木头做的小炕桌,被放在了两个女孩中间,上面摆了两碗稠粥,两碟拨干净的鸡蛋,还有一碗带着肉沫的炖菜。
钱如兰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又松开。想到了清代就是这样,生了病要净饿,就不意外这么清淡寒酸。
明殊低头用劲儿吹粥,没吹几下,迫不及待开始用筷子扒进嘴里,也不怕烫。
咽了半碗粥,又扒拉菜里的肉沫吃,看妹妹一动不动,就凑上去:“三姐儿,你咋不吃咧?”
“不舒服,吃不下。”正因为穿越心情复杂,再加上菜色也简陋,实在没胃口的钱如兰摇了摇头。
“哦。”
二姐儿,也就是明殊点了点头。她一边把小口小口吃着鸡蛋,一边盯着钱如兰的粥。
钱如兰:“……”
“给你吧。”钱如兰推了推碗。
二姐儿一副惊喜又不知所措的样子,连连摇头,还是三姐儿强硬的,把粥推了过去。
但对方只要半碗粥。
“你还是吃些吧。”
这次明殊真是好心的劝告,但是钱如兰一时也听不进去,她还把自己的那颗鸡蛋也给了明殊。
估摸不怎么习惯空口吃鸡蛋吧。
明殊把鸡蛋掰碎了,扔到碗里,心里可怜这孩子了。
她马上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
日头透过糊了纸的窗户,几个女性坐在在南炕上,晒着太阳做绣活。
这是凌柱父亲的房子,比凌柱家的略宽敞些。外屋是长辈们,男性住。里面还有一个,比外屋小多了的里屋,一般是女眷住。
凌柱家里的里屋是两个女儿住,爷爷家的里屋是明殊现在的小姑姑在住。
现在正值播种,大伯母和母亲,就把孩子放在了婆婆这里,女儿们可以随着婆婆做绣活。
男孩们现在正在里间睡午觉,他们也不大,不过两三岁,有婆婆看着,也放心让女儿们照顾。
“这选秀,也没什么难得,天底下俊姑娘多着呢,皇帝也注意不到你们几个。”
小姑姑是爷爷乌禄的小女儿,因为迟迟找不到好亲事,就暂时没有嫁人,还跟着父母住。
她是参加过选秀的人,大伯母和母亲彭氏请她教导家里的女孩,以应付来年的选秀。
她颇会打扮,一件半新的月白色细棉布大襟褂子,领口袖口滚着素边,头戴一朵绒花。
“皇帝一口气叫了一排人进去,看了两眼,就让下去,你要不是美的倾国倾城,那皇帝可真没空细细看你。”
“叫我说,你们就不要操心,真想做贵人,指望你们阿玛混个官当当!”
小姑姑说话也直白,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
三个女孩摆弄手里的绣棚,正从笸箩里挑碎布和丝线,听了这话,不知如何应答。
“你又开始胡咧咧了。”奶奶打断了女儿说话。
她穿着藏青色大襟棉袄,袖口镶着不同色旧布拼接的窄边,扣子是用布条盘的疙瘩扣。
盘腿坐在南炕最暖和的位置,背靠着一个半旧的青缎大靠枕。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衣襟前还挂着帕子。
这收拾的,一看就是非常体面,不像农家的女人。
“皇帝看不上,不还是有皇子皇孙吗?看看你几个侄女,各个宜男像。”
“长辈看儿媳妇,和男人媳妇,是不同哩!”
小姑姑嗤嗤笑:“额捏,你想多了吧,这可是皇室,看儿媳妇,哪怕只是个最微末的小妾,也得找好看的吧。”
奶奶放下手中缝线的衣服,摆了摆手,哀叹起来:“你不懂,我住过京城,我懂。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京城里的格格,嫁入皇后母家,成了正儿八经的奶奶。”
“可惜啊,当今一个圣旨,把我们放到了镶白旗,赶到了宝坻县做了驻防兵丁。”
“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祖先或许能得薄面,做了个小官。到了这一辈,人家不搭理我们这个穷亲戚了!”
“老二还能勉强做了个披甲人,老大就只是个光头旗人,家里吃穿都成问题。”
“额捏,你快别提了,打小就听你说,我都快会背了!”
“我知道,您还想说,那里又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可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我们是半点沾不到光。”
坐在她旁边的小姑姑捂着耳朵,表情痛苦,看样子没少听这段贯口。
她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缎子鞋面,推了推自己母亲。
“您跟他们说这个作甚么,知道了,除了更难受,还能怎么着?认命吧,她们就是披甲人的女儿,以后嫁给秀才,就是极好的。”
“就说你不懂,我可知道,万岁爷喜欢给儿子找好生养的……”
奶奶也开始嘀嘀咕咕,听的小姑姑直接下了炕,拉着侄女们做饭。
原是一天两顿饭,但农忙容易饿,中午也得贴一顿。
先把昨儿剩的杂合面窝头馏上,再洗了半棵白菜,切细细的用酱炖了,再煮上几个咸鸡蛋。
明殊和堂姐抱来柴火,灶台烧的旺旺的。三姐儿踮着脚,从碗柜里拿出几个粗瓷大碗和筷子。
小姑姑油罐子里,挑筷子头那么大一点的猪油,放进去,下了白菜,刺啦一声,爆出香味。
三姐儿无意识咽了咽口水。
肉腥味啊!
饭菜做好了,小姑姑用一块厚实的粗布垫着,将滚烫的窝头捡到干净柳条筐里,炖菜和切开的咸鸡蛋装进陶钵,又灌了满满一瓦罐晾凉的开水。
“娘,我送过去了。”
“快去,”奶奶点头,又特意叮嘱,“送到了就回来,别在地头耽搁。日头毒,仔细晒着。”
她又看向三个孙女:“你们几个下晌就在屋里,别出屋,未来一年避着点日头,养养颜色。”
“再把早上我讲的那些规矩,细细地琢磨演练几遍。手上的活计可以放放,别粗了手。”
大姐儿和明殊顺从的听话,但钱如兰却心思纷飞,是坐不住了。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第一天,她就再也没见到肉了!
就连鸡蛋,也只能几天吃一次!还是和姐姐分!
主食也是各种杂粮饭,她根本不习惯吃,吃的嗓子眼疼。
她本来以为,清穿最大的问题,就是会身不由己的入宫,然后在宫斗中,经历一系列虐身虐心的伤害。
再不济也是嫁人后,被封建礼教的压迫,处处为难。
没人说还会吃不饱饭啊!
不对,也不是吃不饱。三姐儿咬咬牙,是根本吃不下去!
选秀……三姐儿眼神一暗。
宫斗宅斗再怎么可怕,还有吃不饱饭可怕吗!
彭氏就是秀才的女儿,还只能过上这种生活。想要顿顿精粮细面,有鱼有肉,那她就不能嫁到一般人家。
至于自己挣钱……这更没可能,女性可以挣的钱,也只有织布绣花。
想要挣大钱?自己一个女人,没有宗族庇护,估计要被生吞活剥了。
那打着父亲的名头呢?也不行啊,这个时代旗人禁止行商。
该死的!她就没得选!
她根本忍受不了这种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