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儿在哪?”
“正在裹马房审问”
“带朕过去”
吴锦楞了一下,劝道:“陛下,酷刑之地,实在有碍圣,,,,”
“带路!”
吴锦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哪里还敢继续劝,带路直奔裹马房。
裹马房位在紫禁城西北,是宫中监官奉旨拷打内犯的指定场所,通常是一般是对犯错和涉案的宦官宫女进行惩戒之地,本无酷刑之设,但晨儿罪大恶极,又不能押入昭狱,吴锦便提前从调了几个用刑好手过来,专门招呼晨儿。
施刑之人通过种种手段,给受刑者的精神和肉体施加极致的摧残,以达到问出口供的目的。
甚至譬如来俊臣之流,更是在享受那种变态的“乐趣”。
人性善恶之争,学术界争论千年也分不出胜负,但有一点是公认的,酷刑几乎是人性之恶开出最大的恶之花。
裹马房中立着一座刑架,晨儿被牢牢的绑缚其上,刑架旁的石台以及墙面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粗略估计不下两百种,四名裸衣大汉刚刚用刑完毕,正各自挑选着接下来的刑具。
晨儿耷拉着头颅,身上不住抽动,浑身血迹斑斑却还有着一件破烂中衣在身。
不是行刑之人手软,而是这个年代的女人往往对贞洁极为看重,某些时候甚至更甚于肉体疼痛,给她一层布,便令其不能彻底崩溃。
残忍的讲究。
吴锦踏入裹马房之时,不过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对刑架上的晨儿来说,已经仿佛过了半生那么漫长。
“你们都出去!”
吴锦将行刑之人赶出,眼光一扫抓起件不知谁的衣服,胡乱给晨儿套上,这才恭请皇帝进来。
晨儿原本耷拉的脑袋猛然抬起,咧嘴冲着景运帝便是一阵嘲笑:“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要亲自对小女子动刑?”
“朕来问你两件事,答的好,准你速死”
景运帝随手拨动两下台子上的刑具,最终拿起一个钳状刑具,在手上晃了晃:“你那药会使朕绝嗣,病亡,但皇后却不知情,你口口声声与之同死,为何要欺骗与她?”
“哈哈哈哈,那个蠢女人!”
晨儿发疯一般狂笑:“她还以为那是补药,能令你振奋精神,全力处理朝政,却不知道亲手把你送去了地狱!皇帝,皇帝?死在自己女人手里,感觉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
吴锦上前就要动手阻拦,却被景运帝一把拦住,面对狂笑的晨儿,轻叹一声:“看来皇后是只知是要命的毒药,却不知会绝嗣。”
晨儿的狂笑瞬间哑火,随即身躯猛然挣扎,怒吼:“她都知道!都知道!”
“都到这个时候,你还想保护她,倒是姐妹情深呐”
景运帝没理晨儿的嘶吼,将那钳状刑具用力敲了敲,继续问:“第二件事,与你勾结的同谋是谁?”
“报仇而已,何须与人勾结!”
“深宫大内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你一个女流之辈,必有人帮你。说出来,朕留你全尸”
晨儿惨笑一声:“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要说同谋,天下万民都是我的同谋!”
“看来,的确是有这么个人了”
景运帝轻飘飘一句话,惊的晨儿心中大骇,她完全没想到,这个皇帝居然有如此洞彻人心的眼力,立刻明了言多必失的道理,任由景运帝问话,自此闭口不言。
景运帝问了几句,见她撕不开口,便没了继续问的兴趣,两步走到近前,一把掀开吴锦披上的衣袍,将刑具探入一片软肉之中,手掌旋转一圈,随后渐渐用力,在声声惨叫声中,在吴锦骇然的目光之下,硬生生扯下两指宽的肉条。
“泼醒”
“...是”
如是再三,景运帝扔下刑具,在那破旧衣袍上擦了擦手,闻了闻,还有着一股血腥之气。
“你害了朕三个孩子,朕取你三块肉,自此私怨已了”
说罢,景运帝转身离去,吴锦下意识的看了眼,咽了口吐沫,紧跟其上。
一行人刚回了乾清宫,常宏便携吏部左侍郎张墩匆匆来报。
“陛下...陈尚书……半个时辰前,在值房……卒了。”
................
一炷香后,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东华门出了宫城。
轿子穿过会极门,进入皇城,远远便望见千步廊那一排衙署的轮廓。
六座衙门整整齐齐列在道旁,坐东朝西。
黑瓦灰墙的吏部在最南端,挨着大明门,是六部之首,规模也最为宏阔。
轿子在吏部后门悄无声息地停下。
吴锦掀开轿帘,景运帝弯腰出轿。
吏部后门连着一条窄窄的夹道,直通衙门正堂后方,
两侧是高墙,光线昏暗,只听得见脚步在青石板上的回响。
张墩提前在后门恭候,引着皇帝穿过夹道,来到吏部值房所在的院子。
“臣已经命人把院子封了。”
张墩压低声音道:“值房里外都不许人进出,只有发现陈大人的那个司务和两名书吏留在廊下候命。其他堂官都在各自值房,臣告诉他们——陈大人突发急病,太医正在诊治,任何人不得擅动。”
景运帝看了张墩一眼。此人平日里谨小慎微,话都不多说半句,关键时刻倒是难得的心细。
“做得好。你在外面守着。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遵旨”
景运帝深吸一口气,推开值房的门。
值房里很安静,夕阳余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椅子上,落在那个伏在案上的背影上。
微驼,清瘦,两鬓霜发在日光下泛着银灰。
案上堆着高高的公文,左手边搁着一方用旧了的端砚,砚池里的墨已经微微发干,右手伸着,手中笔垂落,在地上形成一团不可名状的乌色。
“陈爱卿。”
景运帝唤了一声。
“先生?”
景运帝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又颤抖了几分。
吴锦刚要上前,被景运帝一把拉住,亲自走上前去,缓缓伸出手,扶住陈好古的肩头,将他的身子轻轻翻过来。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却已不是熟悉的面色。
面色不是寻常死者的青灰,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猛烈燃烧过,将皮肤烧成了绛紫。
太阳穴上青筋凸起,尚未完全平复,仿佛临死前那一瞬间的剧痛还凝固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不多,只细细一线,从唇角淌到下颌,已经干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白发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这不像中毒。
至少,不是寻常人想象的那种中毒。
景运帝握着陈好古肩头的手没有松开,心中却莫名的松了一半。视线落到了案上那半页奏折。
血迹墨迹浸透了大半,但残留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考成法推行以来,中外官吏无不惕厉。然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革。臣以为,当下之计,当以渐不以骤,以宽不以猛。昔老太师在日,尝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未到,翻之则”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那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洇出了纸张边缘。
显然是在书写时突然停笔,笔从手中滑落,拖出了这道不祥的痕迹。
生命的最后一刻,老先生还在操劳政务,忧心着他的国。
景运帝心中猛然一抽,顷刻间红了眼眶。
“吴锦,太医院的人来了么?”
“回万岁,院使刘文魁就在外候着”
“把他叫进来。”
须臾,刘文魁提着药箱躬身入内,未及行礼,便听皇帝吩咐道:
“朕只要你做一件事——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