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景运帝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两个字。
他死死盯着皇后的眼睛,希望从那里面看到一丝恐惧、一丝悔意、哪怕一丝慌乱,但他什么也没看到。那双眼睛平静而坚定,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此刻所有的愤怒与狼狈。
“放肆?”
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陛下说得对,臣妾确实放肆。臣妾不仅放肆,臣妾还大逆不道、罪该万死。陛下问臣妾后不后悔,那但臣妾想问陛下一句话——”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如炬:“陛下给老太师下毒至死,如今可曾后悔?”
殿中一片死寂。
景运帝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江都郡公是病故!”
“陛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人类,曾经经历过漫长的母系社会,以搜集果实为生,以野菜为食,这就养成了女性共有的,敏感细腻的性格特点。
两个敏感的女人凑到一块,很容易因为一件小事便成为无话不谈的闺蜜,最好的时候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
但,也很可能又因为一件小事,两个人说掰就掰,老死不相往来。
特别若是多一个男人,那断交的几率,几乎是百分百。
不是说女人没有感情,相反,女人感情极为丰富,堪称感情动物,感性远远大于理性。
她们爱讲道理,却有时候不讲道理。
她们要你认错,却自己从来不认错。
她们多愁善感,却有时候格外坚强。
王嫱儿初见晨儿是入宫后的第三天,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的秀女,晨儿跟在嬷嬷身后给秀女们送头面,一递一送之间,她记住了这个瘦弱的姑娘,只因那双眼睛里,没有平常宫女的谦卑,谨慎与小心翼翼,只有平静,一汪死水的平静。
再见时,她是中宫皇后,她是坤宁宫的宫女,身份已然天差地别。
在皇宫,规矩比天大,一个皇后和宫女,本不该有多少交集,然而半年后的一日,晨儿意外发现了她私藏的“治政新篇”,那是昔年老太师赵昇的一生治政总结。
晨儿自废武功,付出了巨大代价被安排进宫,生命只剩数年,却根本无从接近皇帝,随着时间推移,报仇希望愈加渺茫。思来想去,她决定赌一把,赌这个皇后,不是凡俗女子,赌这个皇后,心中有着一股不输于男子的坚持与道义。
她找上了皇后,坦陈了身份。
她赌赢了。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个女子结成了同盟。
在王蔷儿看来,这无关情爱,无关仇恨,只要争一争这世间的公理与正义,还这世间一份清明。
“老太师扶保先帝与陛下登基,功勋卓着。领政三十年天下安定,百姓安康。清廉奉公,不置私产,家中只有老妻一人,连子嗣都没有。陛下,臣妾日思夜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臣子,您就是容不下!”
“朕说了,江都郡公是年事已高,暴病而亡!你偏听信妖言,还....”
王皇后猛然抬头,厉声打断:“陛下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殿外忽然下起了雨,初时还是点点滴滴,很快便瓢泼而下,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琉璃瓦上,压过世间嘈杂,像是无数双眼睛在同时控诉。
“朕……”
景运帝终于开口了,在暴雨之下,声音低沉沙哑的几乎听不清:“朕当时……别无选择。”
王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听着。
“他门生遍天下。六部堂官,有大半是他举荐的。科道言官,有大半是他的学生。朕每下一道圣旨,都要先想想会不会有人对他说。朕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朕,那不是朕的臣子,那是他的臣子。”
景运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天下人只知道老太师为国为民,只知道老太师呕心沥血。可天下人不知道,他活着,朕便睡不着觉。”
“当然,要仅仅如此也就算了,朕非气量狭小之辈,容的下。可他执意要推卢方入阁,此人所图甚大,非良臣也,若让其接掌了老太师的庞大势力,塌天大祸就在眼前。朕岂能让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景运帝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苦。
“朕杀了他。朕也杀了自己。从那以后,朕真的从未睡过一个完整觉了”
殿中一片死寂,只余雨点在噼啪作响。
良久,王皇后轻轻开口了。
“陛下为权力腐蚀过甚,此举失却道义,惑乱天心,身为一国之君,不当如此”
“所以朕的皇后,原来是来替天行道的。”
景运帝走近几步,他的声音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悲哀。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杀了朕,然后呢?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这便是你想要的道义?”
“臣妾从未想过杀陛下”
王皇后仰着头,毫无惧色:“而且从陛下杀了老太师那天起,天下便已经乱了。只是这乱不在表面,而在人心。”
“人心?你告诉朕人心在哪!”
“在这”
王皇后从怀中摸出“治政新篇”,屈膝跪地,膝行数步,双手呈了上来:“陛下,为君之道,天下人心,就在其中”
景运帝看着那有些陈旧的书册,眼睛微微有些刺痛,犹豫半晌还是伸手接过,顺手翻开一页,熟悉的文字扑面而来,仿佛那个枯瘦的老者,从未离开。
王皇后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臣妾自知罪无可恕,唯愿陛下能痛改前非,亲贤臣,远小人,励精图治,中兴大明,开创盛世,臣妾虽死无憾”
景运帝低着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将书册揣入怀中。
“朕,知道了”
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身后王皇后直起身,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再次深深的拜了下去。
“臣妾,拜别陛下”
景运帝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抬脚跨出门槛,殿门缓缓闭合。
殿外的吴锦见状忙迎了上来:“陛下?”
“传旨,皇后王氏无德,即日起,收缴皇后印玺金册,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任何人等不得靠近。”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