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问完那句“你成迪迦了,那我是谁”,小院里安静了片刻。
黑獒君还捧着那卷被润宝塞过来的古竹简。
润宝两只小手空空的,先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又偷偷把手背到身后。
她仰起小脸,认真想了想。
“师兄也是光呀!”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光的,不是吗?”
顾诚被逗笑了,伸手在润宝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就算你过关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严肃道。
“你偷跑下山一事,绝不能就此放过,师兄要先记你一账!此后必有惩处。”
这回是有大公鸡和大黑犬跟着,下回呢?
下回就敢一个人乱跑了!
定要杀一杀这不正之风。
润宝立刻用两只小手捂住额头,眼珠乱转。
“记账呀?”
记账就不怕了,就算要打屁屁也不在今天。
以后的账,就由以后的屁屁去承担吧!
“你想现在就挨罚?”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竹上。
润宝吓得连忙摇头,“不要不要,润宝先记着……”
陶斗冷笑。
“区区记账,何足挂齿,本座昔年纵横……”
顾诚看向它。
陶斗声音一转。
“纵横饭桌,从不欠账。”
顾诚点头。
“很好,你的账也记上。”
陶斗:“?”
鸡也要记吗?
小院里那点重逢后的酸软,被这一人一鸡几句话搅散不少。
竹林外晚风吹过,院中两盏灯轻轻晃动。
顾诚看着润宝安安稳稳坐在自己身边。
人没丢。
没受欺负。
还阴差阳错混成了学宫大师姐。
虽然这事听起来就不像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但只要润宝平安,就可以慢慢算账。
吃完晚饭,顾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好了,说点正事。”
黑獒君立刻坐直。
顾诚问:“我和青萍也要入学宫,但错过了报名,还有机会吗?”
“有。”
黑獒君点头。
黑獒君道:“润宝在学宫中颇有声望,我们找文院学生们说明情况,作保签名,便能照章收。”
“签够数,观主和陆姑娘便能参加最后一批新生考核。”
顾诚问:“什么时候考?”
“后日。”
黑獒君道:“明日补名籍,后日考核,再迟,便要等明年。”
顾诚心里啧了一声。
还好,来得及。
润宝却只听见了最重要的地方。
“所以润宝能帮师兄?”
她眼睛亮晶晶的。
是藏都藏不住的开心。
顾诚看着她,心软了一下,嘴上仍旧严肃。
“能帮是能帮。”
润宝立刻抿住嘴角。
但没抿住。
“所以说润宝不是添乱咯?”
顾诚原本还想再教育几句,闻言顿了顿。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次算你将功补过。”
润宝眼睛更亮。
顾诚立刻补了一句。
“但不许因此觉得下次还能先跑。”
润宝立刻点头。
“嗯嗯。”
好耶!能帮上师兄哦!
陶斗终于等到插话机会。
它昂首挺胸。
“何须这般麻烦?大师姐作保,本座亲自出面,我们直接去找祭酒那老头子,不用考核也能把你们放进来。”
顾诚微笑。
“你还想替贫道免考?”
陶斗昂首。
“区区新生考核,何必浪费时间,本座出面,那老头子总要给三分薄面。”
顾诚道:“树大招风几个字不会写?”
陶斗不屑道:“你小子有什么好怕的,学宫里也没几个能干过本座的。”
顾诚笑容灿烂,“这么说你很勇嘛!”
陶斗自信飞扬,“我超勇的好不好!”
顾诚放下茶盏。
“来。”
陶斗警惕后退半步。
顾诚抬手。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随意。
可他肩背一动,体内气血便像炉中火猛地一翻。
武道三境混元,气力不外泄时像温水,一旦起势,整座小院的风都沉了半寸。
陶斗鸡爪一点地面,身影倏地往旁边闪去。
它闪得很快。
快到灯影都被它扯出一道细线。
然而顾诚袖口微微一动,一缕细若发丝的雷光无声滑出,先一步压在它落脚前方半寸。
雷光不炸。
只静静悬在那里。
偏偏比炸开更可怕。
陶斗爪子硬生生停住。
下一刻,顾诚已经踏到它身前。
青衫不响,脚步无声。
那只手落下时,雷法封路,气血压身,另有法器锁住它半寸退路。
然后,稳稳按住鸡冠。
“贫道先给你考一考。”
陶斗整只鸡都僵住了。
它当然不是躲不开。
真动起来,它一翅膀能把小院掀了。
但他不敢对顾诚真出手。
更要命的是,顾诚下手分寸太准,不会下狠手激起它的反抗之心,也没轻敌放过它。
就是刚好让它丢脸。
陶斗心里咯噔一下。
才多少天不见,这小子怎么又强了?
变态吧!
顾诚大力揉了揉它鸡冠。
“明天只报名,不找祭酒,不走后门,不替贫道免考。”
陶斗强撑尊严。
“本座那是替你节省时间。”
陆青萍淡淡道:“你是替他节省时间,还是替自己显摆面子?”
陶斗道:“那叫战略优化。”
黑獒君认真道:“可记作护法试图绕过正式流程。”
顾诚看向黑獒君。
“你少翻译两句。”
黑獒君连忙摆爪子解释:“一时失言,一时失言。”
惯性太大没能收回来。
润宝两只小手捂着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小院里满是快活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学宫钟声刚落。
顾诚和陆青萍跟着润宝去了文院。
黑獒君走在润宝身侧,陶斗昂首走在最前面。
它今日格外端庄。
如果不看它时不时偷偷瞄顾诚的眼神,确实很有大师姐座下第一护法的气势。
他们从客舍出来,慢慢走入学宫中央的青石长道。
道旁古木成荫,枝叶间挂着一枚枚小木牌,上面写着各院今日重点课题。
有讲《前朝水利旧制》的,有讲《妖禽骨骼与行军耐力》的,还有一块木牌被墨点溅了半边,只剩“天工院今日平安无”几个字。
顾诚看了一眼。
不用问,后面大概不是好字。
黑獒君尽职尽责地介绍。
“学宫大体分六院。”
“文院在南,临近大门,算是学宫门面,武院在西,天工院近百工坊,天象阁在北面那座石山上,长春宫和农院比较偏。”
“另外还有很多地方,以后观主有空可以慢慢浏览。”
几人沿路往南,路上各院学生陆续经过。
武院学生多束袖短打,走路带风。
农院学生袖口沾着泥点,像是刚从试田回来,腰间还挂着写了课题名的小木牌。
长春宫那边药香淡淡飘来。
文院便在这片热闹尽头。
它不像天工院那般有铜铁声,也不像武院那般隔着墙都能听见拳脚破风。
院门高而清瘦,门楣上只刻“文院”二字,石阶两侧立着旧碑,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古文经典。
入门之后,连风都像收敛了几分。
廊下多是墨青长衫的学生,衣袖宽,衣缘压黑边。
有人抱着书袋快步而过,有人站在墙边为一个字的古义低声争执,还有人已经吵得耳根发红,却仍记得先翻书再开口。
顾诚看得有些新鲜。
这地方确实讲规矩,连吵架都像先写过提纲。
黑獒君熟门熟路转到旁边廊下。
廊下有个身穿墨青长衫的青年正在看书。
黑獒君温声道:“宋公子,昨日说的补名籍一事,还要劳烦。”
青年见润宝过来,先向她行礼。
“狄师姐。”
他这一礼不急不缓,袖口压得平整,连寒暄都像先在心里打过腹稿。
润宝回礼,小声道:“宋师兄。”
青年抬头,看向顾诚和陆青萍,客气拱手。
“在下宋时越,文院学生。”
顾诚还礼。
“顾诚。”
陆青萍微微颔首。
“陆青萍。”
宋时越听到“顾诚”二字,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顿。
很轻。
但顾诚眼力很好,看得出来。
宋时越很快笑了笑,从书下取出一张具名纸。
“黑獒君昨夜来寻我,说狄师姐有事相求,我便问了几位相熟同窗,名字已经补齐。”
顾诚看了黑獒君一眼。
这狗连夜办事去了?
还是它靠谱。
黑獒君憨厚一笑,低声道:“嘿嘿!不敢耽误。”
润宝立刻挺直小背脊。
“我也不耽误。”
她往前挪了半步,两只小手攥着袖口,认真道:“谢谢你,宋师兄。”
宋时越笑意温和。
“有狄师姐出面,文院同窗自然愿意帮这个忙,不过补个名字而已。”
顾诚道:“这就够了,多谢宋兄。”
宋时越拿起那张具名纸。
“那便去见崔副院长,本次新生入学相关事宜,归他总揽。”
几人随宋时越往文院深处走去。
文院正堂之后,有一座半敞的公房。
门前檐影压着青石阶,阶下立着历代文院先生的石像,石像手中或执卷,或执笔,目光沉静地望向来人。
公房内三面书架高及梁柱,架上不是经卷,便是旧档木匣,正中一张黑檀大案横陈,案上铺着最后一批新生考核的分卷、六院评席名册和几枚未封的玉印。
案前站着两名文院执事,正在听候吩咐。
案后坐着一人。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身穿白色儒裳,腰间悬着温润玉牌。
眉眼温雅,气度平和。
只是他坐在那里,连翻动卷宗的声音都下意识轻了几分。
崔景行正低头看一份考核安排。
“武院评体魄,天工院评器用,文院评经史……每年都是最后一批新生报名人数最多,更要安排妥当。”
宋时越上前半步。
“崔先生。”
崔景行抬眼,目光先落在润宝身上,笑道。
“小狄姑娘。”
他当然不会像学生那样喊“大师姐”。
润宝规规矩矩行礼。
“崔先生。”
崔景行微微颔首。
“你们前来有事?”
宋时越递上具名纸。
“有二位朋友不小心错过了今年的报名时间,狄师姐作保,文院具名已过半数,按补录章程,可递名籍案。”
崔景行接过具名纸,先将手边那份考核安排压住,才扫了一眼。
“字迹清楚,落名无误。”
他看了看旁边的顾诚和陆青萍,又看向润宝。
“这二人与你是何关系?”
润宝笑着认真道。
“家人。”
崔景行没有多问。
既然在规矩内,他便照章办事,从旁边取过新名籍,头也不抬问道。
“姓名。”
顾诚道:“顾诚。”
崔景行笔尖落下。
但写到“顾”字一半时,笔尖停了一瞬。
旋即继续落笔,墨迹平稳。
“籍贯。”
“元州图县。”
崔景行低头继续写完最后一笔。
又替陆青萍录完名籍后,他将名籍合上,取过玉印,端端正正盖下。
“手续齐备,便照章入册。”
润宝眼睛一下亮了。
“可以了吗?”
崔景行道:“可以。”
“顾公子、陆姑娘,明日参加最后一批新生考核,考核过后,按结果分院。”
顾诚拱手。
“多谢崔副院长。”
崔景行温和道:“照章而已。”
几人离开文院公房。
辞别宋时越后,润宝整个人开心得快要冒泡,脚尖轻轻踮了一下。
“师兄报上名啦。”
顾诚低头看她。
“嗯,多亏润宝。”
润宝脸一下红了。
大公鸡在旁边昂首。
顾诚懒得理它。
“也多亏了黑獒君。”
黑獒君高兴地摇尾巴。
陶斗不服气:“不是,我呢?我可是大师姐座下第一护法,你不表示表示?”
顾诚瞥它一眼,“你起作用了?”
陶斗憋了好一会儿,“我我我——我一路护送你们从小院到这里……”
顾诚道:“辛苦,回去给你加一把米。”
陶斗大怒:“本座是缺那一把米的鸡吗?”
等几人走远,公房前重新安静下来。
檐下阴影重新落回黑檀大案。
安排好诸多事宜,旁人退去,崔景行坐在案后,没有起身。
他翻开名籍。
纸上墨迹未干。
顾诚。
陆青萍。
两个名字并在一处。
崔景行指尖在“顾诚”二字旁轻轻点了点。
文院重规矩。
手续齐全,便该入册。
他不会在文院公房里做那等难看的事。
那太蠢。
也太不体面。
崔景行慢慢合上名籍,唇边浮起一点温和笑意。
“坏了太子殿下的好事,还敢来学宫。”
窗棂筛进来的光轻轻晃动,他的半边脸藏在阴影中。
自言自语。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见。
“顾诚。”
“咱们慢慢玩。”
世人皆知,太子生母,当朝皇后,乃崔氏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