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后方很快又让开了一条路。
一只大公鸡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走了过来。
它昂首挺胸,鸡冠鲜红,羽毛油亮,脖子上也挂着一块牌子。
但跟黑獒君的不一样,不是木制的,而是纯金打造,金光闪闪,自带嚣张气焰。
金牌上写着一行字。
狄大师姐座下第一护法。
右下角两个小字。
戴拿。
顾诚看着那两个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事实证明,顾诚猜对了。
有盖亚,有迪迦,就一定有戴拿。
平成三杰!
迪迦是光。
戴拿,宇宙浪子。
盖亚落地时大地必然回应。
到了他这儿,光应该是七岁小师妹,浪子变成了一只浪到起飞的骚包大公鸡,盖亚变成了一条说话比文院先生还端正的黑狗。
天黑了。
顾诚忽然觉得,童年回旋镖这种东西,扎回来时最好还是别带特效。
造孽啊!
小师妹都跟着他学了啥啊!
陆青萍看了看黑獒君,又看了看大公鸡,再看了看顾诚的脸色。
瞬间明白一切。
她嘴唇根本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你教的?”
其实不用问。
肯定是顾诚教的。
陶斗显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顾诚,它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
昂首挺胸,站到黑獒君旁边,目光扫过柴骁、许稷和那只耷拉脑袋的白羽鸡,语气极其傲慢。
“区区鸡稻小案,也值得吵成这样?”
柴骁怀里的白羽鸡被它一看,顿时缩了缩脖子。
也不知道是鸡类之间真有血脉压制,还是这只速成肉禽单纯怕比自己更像大爷的鸡。
柴骁眼睛却亮了一下。
对啊。
戴拿护法也是鸡。
既然大家都是鸡,它总不能胳膊肘往稻田那边拐吧?
柴骁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或许还能占上风。
许稷也在同一瞬间想到了这一点。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请大师姐是请来了公道。
可大师姐座下第一护法,怎么看都像是鸡方亲属。
顾诚目光落在那块金牌上,一时竟分不清该先吐槽鸡,还是先吐槽学宫。
学宫果然包容万象。
连鸡都能有护法编制。
但他被卡外面了。
陶斗像是看穿了两人的心思,冷哼一声。
“收起你们那点小算盘。”
“莫把本座与区区肉禽混为一谈。”
它顿了顿,昂首补了一句。
“本座偏的,只有公道。”
话音刚落。
人群尽头传来一阵小跑声。
先露出来的,是一双白乎乎的小手。
那双小手抱着一卷比她胳膊还长的古竹简,竹简太大,她抱得有些吃力,却还努力不让它歪。
紧接着,一个小姑娘从几个学生身后探出脑袋。
她穿着一身很干净的小青袍,袍角稍稍短了一截,走路时露出一双小短腿。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垂着一条软乎乎的小辫,发尾随着她的小跑一晃一晃。
小姑娘唇红齿白,脸颊白里透红,带着一点婴儿肥。
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的,清澈得像刚洗过的山泉。
她努力板着脸,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十分稳重。
可惜脸太小。
眼睛太亮。
小手还要很用力地抱住那卷古竹简。
板起来也不像大师姐。
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团子。
方才还挤在一起看热闹的学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
几个女学生看见她抱着古竹简努力端庄的模样,眼神瞬间软得不成样子。
那种表情,顾诚很熟。
想捏脸。
想抱起来转一圈。
但不敢。
因为她们下一刻便低下头,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大师姐。”
旁边武院的学生们也收了嬉笑,双手抱胸站直身子。
文院学生连袖口都下意识理了理。
他们看润宝的眼神很奇怪。
一半像看小妹妹。
一半像看真能解题的先生。
润宝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嗯。”
她本想学先生们把小手背到身后,可古竹简横在怀里,实在腾不出手,只好把竹简往上托了托,挺直背。
这一下,几个女学生的眼神更软了。
润宝却浑然不觉,奶声奶气道:“不许吵架,吵架的都不是好孩子。”
黑獒君立刻温声道:“大师姐的意思是,学宫问理,先问己身。”
“能知错、能改错、能在有理时仍守规矩,方可称学宫弟子。”
“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纵然辩赢一时,也只是小儿争气。”
文院学生神情一肃。
武院学生放下胳膊。
长春宫学生也收起了冷笑。
顾诚看得眼皮直跳,还有这种操作?
“咳咳。”润宝清了清嗓子,走到柴骁和许稷中间,努力装作一板一眼道:“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
她先看了看白羽鸡。
白羽鸡缩在柴骁怀里,精神萎靡,爪子上还沾着泥。
润宝蹲下来,先看它爪子上的泥,又看它耷拉下去的翅膀。
她想了想,抬头问柴骁。
“为什么要放它们出去跑呀?”
柴骁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大师姐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这是要先追究他的责任吗?
“它是三十日速成肉禽十七号,平日里适当活动,可以强健筋骨,肉质也能更紧实。”
许稷立刻冷笑。
“紧实到踩我的田?”
柴骁怒道:“我说的是课题方向!”
润宝眨了眨眼。
她又看了看柴骁怀里的鸡。
“可是你要的,是它长肉呀!”
柴骁一怔。
润宝认真道:“不是躺着不动更能长肉吗?”
柴骁抱鸡的手停了一下。
许稷冷笑到一半,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天工院学生刚摸出来的小木尺,悬在工具囊边上。
顾诚更是差点没绷住。
很科学。
太科学了。
前世的养鸡业听了直夸专业。
柴骁张了张嘴。
“可,可若是不活动,筋骨不健,气血不畅,岂不是容易病弱?”
润宝想了想。
“那就少跑一点,多吃一点,别老被吓。”
她伸出两只小手,比了一个小房子的形状。
“给它住小房子,能走几步,但不能乱跑。”
黑獒君立刻往前一步。
它声音温和,语气端正。
“大师姐的意思是,柴兄所培育的是肉禽,并非斗禽、役禽、灵禽,其核心目标是增重,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吃肉。”
“至于肉质如何,可以在先保证肉量的基础上进行改进。”
几个农院学生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天工院那边,有人摸着下巴道:“所以不是做拦鸡机关。”
另一个天工院学生接道:“是做限动笼舍。”
“还要有固定投喂槽。”
“饮水也要定量,不然吃多了不动,容易积食。”
长春宫学生立刻道:“此事可由我们配药,助它化食吸收,不伤脾胃。”
武院学生沉吟片刻,有些嘴馋道。
“少动多食,肉会不会更嫩?”
柴骁却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羽鸡,喃喃道:“我一直想着让它长得壮些,跑得稳些,骨肉均衡些。”
许稷冷冷道:“结果跑到我的田里去了。”
柴骁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润宝又走到许稷手边,看那几株被踩断的青苗。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断口。
“小苗疼。”
哎哟这,哎哟这……许稷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这话咋接啊我的大师姐!
润宝抬起头认真地仰望他。
“你也疼,这里疼。”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心脏。
许稷这个农户出身,常年混迹于田野中,辛苦耕耘培育新苗,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汉,被瞬间击穿,穿得七零八落。
心里暖暖的。
而且完了,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钻出来了。
憋不住了。
许稷红着眼:忠诚!!!!!!!!!!
小姑娘认真道:“可是不可以打人的。”
黑獒君看了许稷一眼,轻声道:“大师姐的意思是,受损之人有求偿之理,却无先行伤人之权。”
“许兄占理,所以更该让规矩替你说话,而不是先让拳头替你说话。”
许稷低头,重重点了点。
“这点是我不对,大师姐教训得对。”
顾诚一时不知道该吐槽许稷,还是该佩服润宝。
陶斗终于等到了自己发挥的时候。
它往前一步,鸡爪踩在石板上,气势竟然真有几分威严。
“此案简单。”
柴骁和许稷同时闭了嘴。
文院学生的笔尖悬在纸面上。
几个武院学生也难得没有抢话。
陶斗先看柴骁。
“你养的是肉禽,不是巡田大将,鸡跑出来踩了人家的田,你还死不认错,错一。”
柴骁脸皮涨红,抱着鸡没有反驳。
陶斗又看许稷。
“田被踩了,你占理,却先动手打人,错二。”
许稷嘴唇动了动,也没说话。
陶斗最后看向那只白羽鸡。
白羽鸡瑟瑟发抖。
陶斗语气庄严。
“鸡无错。”
顾诚:“……”
好家伙。
前面说得那么公正,最后还是夹带私货了。
陶斗昂首道:“鸡只是鸡。”
润宝在旁边高深莫测地点头。
黑獒君继续翻译。
“戴拿护法的意思是,禽畜无礼法之责,饲养者当负看管之责,许兄受损在先,但先行动手,有失学宫争鸣之风。”
文院学生手里的笔刷刷写个不停。
“禽畜无礼法之责……好句。”
顾诚默默看了陶斗一眼。
鸡哥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还能在文院留下名言,虽然是黑獒君改过的。
事情到了这里,脉络已经很清楚。
柴骁赔许稷被踩坏的试验田。
许稷也得向柴骁道歉,承认不该先动手。
两边的课题不但不该继续互相拆台,反而该合在一起做一段观察。
农院种植一脉划出隔离试验区。
养殖一脉负责建立静养笼舍。
天工院设计固定投喂槽和限动栏。
长春宫负责看肉禽吃多了会不会撑出毛病。
文院立卷。
武院负责……
武院学生咳嗽一声。
“验收。”
“你说的验收,是不是就是吃?”
那武院学生义正辞严。
“入口之物,岂能不验?”
顾诚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虽然这道理里全是饭味。
润宝拍了拍小手。
“不打架啦。”
柴骁和许稷对视了一眼。
两人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最后柴骁先低头。
“许兄,此事是我看管不严,我有错在先,我赔你田,也赔你稻种。”
许稷沉默片刻。
“我先动手也不对。”
他顿了顿,又别扭道:“但你那鸡以后必须关起来。”
柴骁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白羽鸡。
“关。”
“不但关,我还给它编号上笼。”
陶斗满意地点头。
“可。”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笼子做大些,鸡虽无错,也不可太委屈。”
顾诚心想你刚才还挺像个裁判,现在又开始不像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鸡稻大战,被润宝几句话、黑獒君几段翻译、陶斗几句判词,硬生生拧成了一个新课题。
学生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越觉得有道理,就越觉得狄大师姐高深莫测。
“大师姐看似只问鸡为何跑,实则直指课题本源。”
“不错,肉禽便该以肉为本,我等竟被筋骨二字误了方向。”
“还有那句鸡无错,禽畜无礼法之责,饲养者当负看管之责,值得写入院规。”
“大师姐不愧是大师姐。”
顾诚站在人群边上,越听越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什么学术封神现场。
这哪里是学宫。
这是大型脑补现场!
所有人都迪化了啊!
润宝明明只是说鸡跑来跑去肉就少了。
结果到他们嘴里,已经快成农院新学派纲领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润宝能当上这个大师姐,天赋福缘当然有。
可这背后,绝对少不了一鸡一狗推波助澜。
尤其是鸡!
润宝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努力绷着小脸,学着大人的样子,慢慢点头。
黑獒君站在她身侧,端庄肃穆。
陶斗昂首挺胸,像是已经准备接受学宫给它立像。
顾诚看着陶斗那副准备接受立像的姿态,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们仨……”
声音不大。
甚至还被人群里的议论声压了一半。
但一人一鸡一狗同时僵住。
润宝的小肩膀先绷紧了。
黑獒君端正的前爪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
陶斗昂起来的鸡脖子,也一点点缩了回去。
三者慢慢回头。
六只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顾诚站在人群后方,笑得很温和。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青萍在他身侧,白衣安静,眼里却藏着笑。
顾诚没有当众拆润宝的台,也没有开口训她。
他只是很自然地站了出来。
也像是把他们的退路堵住了。
那点笑意温和得让一人一鸡一狗更心虚。
“盖亚?”
黑獒君直接把头埋到地面。
“戴拿?”
陶斗鸡头朝天,眼神虚飘。
“迪迦?”
润宝小脸一点点红了。
“师,师,师……”
惨,惨,惨……偷偷下山郊游被抓包咯!
顾诚接过话茬,笑容逐渐危险起来。
“是什么呀,大~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