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双来到太平观的时候是下午,一身风尘,穿着暗金战袍,战袍由不知名的材质制成,气息非凡,有几处显眼的破损,是新添的痕迹,而这些痕迹正在自行修复。
还未散尽的滔天拳意令人不敢直视。
“顾姨,您这是?”顾诚关心问道。
“我在追查氓山鬼母。”
顾无双简单解释道:“于邕江北去的路上堵住了她,本来快把她打死了的,但是有北海大妖现身,把她救走了。”
话很少,信息很多。
“嗯?”
闻言,大公鸡陶斗咯咯咯张开翅膀飞过来,上下打量顾无双,啧啧称奇:“是北海幽都山的味道没错,幽都山有三大妖王,妹子,跟你交手的是玄鸟、玄蛇或者玄虎中的哪一个?”
顾诚淡淡瞟了大公鸡一眼,这货是真飘了,得让润宝适当敲打敲打,免得它分不清大小王。
顾无双没介意陶斗的称呼,背负双手,尽显宗师风范,白发飘飘,淡然道:“它们三个都在。”
“!!!”
陶斗仿佛被谁踩中了鸡脚,难以置信,跳起来大叫:“那你竟然能活着回来?”
幽都山那倒霉地方,就算陶斗全盛的时候也不敢随便招惹,三尊血脉霸道的异兽同根同源,同气连枝,且都是七境中的佼佼者,除了八境强者,谁敢跟它们碰?
“沧国乃人族境内,它们还不敢太过放肆。”
顾无双面不改色,招呼顾诚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顾姨,您没事吧?受伤没,我这里还有些祖传的疗伤丹药。”顾诚紧张地跟在顾无双身后。
他是真担心,高手过招动辄就在生死之间,顾姨是个难得的好长辈,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老头子埋地下也难安心呐。
“真没事。”顾无双笑了笑,身上战意一点点随风消散,变得像个和善的邻家阿姨,“就那几头蒜,还辣不到我。”
“要不是它们跑得快,我今晚能请你们吃海陆空大杂烩,顺带点了氓山鬼母的天灯当柴烧。”
她的语气平淡,真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这件小事。
顾诚看她神色不似作伪,心里对顾姨的实力评估不由得又上一台阶,松了口气道:“顾姨没事就好。”
陶斗抬起一只鸡爪子挠了挠鸡头,看着一大一小两人背影离去,满心疑惑。
“人族七境巅峰武夫有这么强?”
“她不会隐藏实力了吧?”
陶斗忽然心虚了起来,“刚刚我叫她啥来着,妹子!额……我比她多活了几百年,不算占便宜吧?顶多也就占了顾小子的便宜。”
它本能缩了缩脖子,见四面无人,一节节伸长脖子咳嗽两声安慰自己,“应该没事,大人不跟小鸡鸡脚。”
“咱是太平观供奉来着,一家人。”
“不能斤斤计较。”
“不能够哈,哈哈哈——”
刚笑两声,就看见一个小小身影风也似的跑了过来,穿着绯色新衣的润宝,脑后马尾一跳一跳,气鼓鼓捏着拳头冲到陶斗面前。
糟糕。
陶斗心里咯噔一下,这小祖宗怎么冲我来了?
润宝双手叉腰,面色不善,“你!你跟我师兄说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欺负你了?”
陶斗懵了一瞬,立马跳脚:“我没说!”
它哪有这个胆子。
这座道观里谁是最不能惹的,别人不知道它还不知道吗?
润宝委屈极了,“你冤枉我!”
气死个宝宝了,明明是它自己献殷勤,自己拔了几根羽毛给她做毽子玩,结果现在告上状了!
“我真没有!”
陶斗这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润宝一个字也不信,直接青天大老爷附身,奶声奶气怒吼:“大胆小鸡,还敢狡辩?!”
无情小胖手遮天蔽日,覆盖陶斗全部视野,带着无穷威势,重重下压。
这一刻,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陶斗鹌鹑似的一动不敢动,被润宝抓住脖子就往墙角拖,两只鸡爪在地面抓出长长划痕。
风中依稀传来几声惨叫。
“请,苍,天,辨,忠,奸!”
……
书房里。
只有顾诚和顾无双两个人。
“找我来,是想知道当年萍州之事?”
顾无双神情有些萧索,径直开口道。
顾诚红着眼睛点头,朝顾无双郑重一拜,一揖到底,“萍州之劫,万千生灵尽陷其中,伏尸千里,幸免于难者万中存一,我幼时所在故土,唯有我一人独活!”
此言字字泣血。
他甚至不敢再回忆起自己父母的样子。
顾无双暗自叹了口气,哀伤的眸子落在这孩子脊梁上,眼睁睁看他杀心渐起,并不浓郁但尤其纯粹的杀机仿佛要从他神魂最深处蹦出来。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顾无双想起老道士年轻时候的模样。
难怪当时他失忆后,你不仅没有帮他找回记忆,反而又加了一道锁。
修道筑基难入定呐!
但偏偏,此心此意,最合我武道心意。
她问道:“若是绝世妖魔背后布局当如何?”
“杀!”
“若是异族谋划?”
“杀!”
“若有一言动天下的当朝权贵参与?”
“杀!”
“那如果是天上神仙的手笔呢?”
顾诚猛地抬头,直视顾无双那双英气十足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杀他个天翻地覆!”
人发杀机,天翻地覆!
顾无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好的很。”
她赞道。
“可光有杀心是不够的。”
“你还需要足够的力量。”
顾无双补充道:“就像在应州,你杀韦贵妃弟弟一样,他死了,韦家还在,韦家的生意还在,韦氏贵妃依然高坐皇宫。”
“你现在的实力,能杀得干净?”
“能保住一条性命,便就不错了。”
顾诚一怔。
这件事,应该只有宁国公世子和他的人知晓才对。
“这件事闹得很大,苏烈他老子也下场了,和韦家在朝堂上针尖对麦芒,吵了很久,私底下交锋不断,差点就要把你卖出去了。”
“不过,我跟宁国公他母亲是多年的老友,这件事他儿子也是参与者,他撇不开干系。”
“替罪羊替你找好了,是澜国的游侠。”
“但你最好避避风头。”
顾无双慈蔼的扶着顾诚肩膀,让他一寸一寸撑起脊椎站得笔直,学着他师父年轻时微笑,说道:“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死绝,你想做的事我们同样在做,别着急。”
“下个月,姬城学宫招生。”
“你去报个名,进去之后做两件事。”
顾诚眼神模糊。
忽然感觉,面前站了个活着的老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