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顾诚结束打坐修行,来到客栈大堂,要了一份早饭。
吉化府城人口稠密,素来热闹。
正吃着。
忽然听见门外街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孩子——”
从顾诚的视角看过去,几个衙役陪同几个着甲军士,拖着一具女子尸体让一对年迈夫妇辨认。
衙役是吉化府衙门捕快。
军士穿着轻便皮甲,只有胸甲和背甲两部分,均用铁甲片连缀而成,肩部用皮制搭襻连缀,腰部用皮带系扎。
腰间佩刀,随身携带弩箭。
应州境内以宁国公苏秉丞为大都督,总揽军事,他治军严谨,麾下士卒无事不会出现在城里。
但匆匆一瞥,顾诚从这些军士身上的劲弩上,察觉出了他们身份。
与宁国公世子苏烈所带亲兵的弩箭一模一样。
甚至都有独特印记。
他一边吃着早点,悄悄竖起耳朵。
当着受害者家属面,捕快大义凛然道:“邓伍长,此事我们一定彻查到底,不管是何人,拐卖我国年轻女子送往澜国,都属十恶不赦!”
“这个案子,是世子爷亲手在江上截获的。”那几个军士里的头头伍长,皮肤黝黑,面容冷峻,“陛下治下,家国承平,连应州都不兴刀兵多年,却有人私下里贩卖人口给澜国,其中凶险你可明白?”
“明,明白!”捕快硬着头皮应下。
今天敢卖人,明天敢做什么?
想都不敢想。
“所以,这已经不是尔等一家之事了。”
“世子爷已至府城与你们大人商议。”
“这件案子,所涉甚广,世子爷特地从军中调了一营四百人过来帮忙,你们这一支查案全程,我们兄弟几个都要跟着!”
邓伍长说话间,没有给出一丝拒绝的余地。
查案子他们不专业,杀人还不会么?
“是昨天那艘船。”
顾诚三两下猜出这是什么案子,走出客栈观望。
街上围观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看着那具冰凉发白,甚至于死不瞑目的女子尸体,以及伤心欲绝的老夫妇二人。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
看来苏烈并不打算将这件事藏着掖着,反而计划调动舆情。
“这是憋死的,听说那艘船船底暗舱藏了三十几个人,全挤在一起,翻个身的空间都没有,幸好发现得早,昨天救出来的人大多数都没事,只有他们家闺女命不好。”
有知情者说道。
“她是个好孩子,打小就帮家里干活,去城东外祖家送个东西的功夫,光天化日的就被贼人掳了去,七八天没消息,老俩口找人都要找疯了,再见时却天人两隔,可怜!”
顾诚心中微动,垂了垂眼眉,不由得生出几分悲悯。
这世上所有苦难并非都能得到救赎。
他叹了口气,挤开人群,旁若无人般走到老夫妇身边,在女子尸首前,就地坐下。
“你是何人?要干什么!”
有捕快眼见顾诚动作,急忙呵斥。
几个军士汉子不约而同围了上来。
女子青葱年华,从铁青僵硬的面容上也不难看出生前有些美貌。
她父母身上旧衣裳灰扑扑的打了补丁。
她的衣服也不新,但很得体。
手指上带茧,是常年做女红练出来的。
此刻,她瞪大两只带着血丝的无神眼珠,死死盯着浩瀚苍穹,满脸恐惧。
顾诚手掐道诀,口诵《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
众人动作纷纷一滞。
顾诚温和醇厚的声音仿佛拥有奇特祥和力量。
道经五言韵文自他口中传颂。
旭日东升,清风徐来。
金色光辉悄悄爬上他笔直脊梁。
雪白法袍的衣摆袖口轻轻晃动。
恍惚间,众人如若见祥云升腾,少年道骨仙风,有如神人。
于是便都匿了声音。
“且去,且去。”
“人间当有公道。”
顾诚的手轻轻拂过女子眼眶。
她轻轻的,闭上双眼,面容忽然柔和下来,像是静静睡着了似的。
“谢谢,谢谢!”
老夫妇俩口人老泪纵横,对着顾诚便跪了下去。
顾诚避开不受此礼,扭头径直对邓伍长说道:“我想见你们世子。”
邓伍长愣了一下,“阁下……”
顾诚如实说道。
“昨日在江上救人的人,是我,打了阮新竹和她手下人的,也是我。”
既然撞上了,这就是接触苏烈的最快方式。
不必再找机会了。
围观人群中,有人闻说这话,深深看了顾诚一眼,匆匆离去。
顾诚自有察觉,但没有在意。
“原来是你!”
邓伍长惊呼一声,昨日世子还让他们找人来着,结果顾诚早就走了。
他低头思忖片刻,吩咐手下几个大头兵,“你们留下干活。”
而后朝顾诚说道:“阁下请随我来。”
邓伍长快步当前引路,顾诚紧随其后,两人速度都很快。
军中修行以武道为主,武夫也是天下最多的修行者,邓伍长便是一境资深武夫。
就在府衙门口,有苏烈亲兵拱卫立于一侧,邓伍长上前与人言语两句。
那人见到顾诚,扫过他一身雪白袍子,唯有胸口青山翠如屏,很有印象,旋即点点头,转身便进去通报。
顾诚静静等候。
府衙二堂,穿着一身常服,并未随身带枪的苏烈面色有些难看,“叔父莫非在说笑?她阮新竹招供扛下所有罪责?她一个人能有这么厉害?”
吉化府知府于和硕是个脾气很好的中年人,眯眼笑道:“贤侄莫怒,我这边线索有限,已经安排下人手去深查,你的人不也跟着吗?不过,真正的重点不在于我这里,不是吗?”
“叔父这是何意?”苏烈假装没听明白。
“当然是边防,是阮新竹怎么会有把握,能带着一船人骗过你们的眼睛,运到澜国去?”于和硕的意思很明显。
你去军中查不是更方便吗?
甚至能借着这个机会,拔掉韦家在应州边军的爪牙。
“军中事宜当然要查。”苏烈沉声道:“但叔父这边才是源头。”
于和硕一口应下,笑容依旧,“查,查查查!在本官职责范围内的事,我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苏烈反而有些摸不准这位的心思了。
但,于和硕很配合,这是事实。
的确,更大的隐患在军中。
可是。
他遇到了阻力,有人强行掐死了他彻查军中谁配合韦家走私一事的念头。
是他父亲,宁国公。
苏烈至今没能想明白为什么。
他想给人一个公道,只能从这边入手。
这时候,亲兵匆匆进来向苏烈禀报。
苏烈骤然起身,拜道。
“叔父,晚辈有事,先行告退。”
“走私一案事关重大,按照船上舵手的口供,根本就不是第一次贩卖人口,应州这几年失踪人口不少,就算是为了这些无辜百姓,为了法理公道!”
“请务必彻查到底!”
于和硕依然满口答应。
“贤侄等我好消息便是。”
待人走远后。
于和硕笑着摇摇头。
“年轻,查出来又能怎样?你父亲都不愿意去打破这个平衡,苏家失去了这么多,教出来的年轻人还是这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