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吉化府。
顾诚留在府城里并未离去。
谢慈临行前悄摸给他留了一个包袱,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百两崭新纹银和一张字条。
法袍青山是大皇子所赠,银子是谢慈结的小善缘。
“多谢。”
顾诚暗道一声。
来时两手空空,若是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要留在应州找人还得想办法赚钱。
耽误事。
他两指夹着法袍青山的雪白袖口,轻轻划过。
顺滑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大步行走于街面,汇入人流,衣袍自然飘飘。
他已然初步掌御了这件景行宫的至宝。
“这件法袍不简单。”
且慢慢探索。
恰好傍晚时分。
顾诚整理衣冠,背着包袱,走进吉化府城中的一间客栈。
“小二,一间上房。”
“好嘞!”
年轻小二先应了一声,匆忙迎上来,打量着顾诚,热情笑道:“公子,小店还有天字上房两间,一间朝南向阳,一间在北可观江景,俱是二两银子一晚,包酒菜热水,您看选哪间?”
这么贵?
顾诚腹诽了句,寻常人城里干一个月的工钱都没有二两。
不过,他瞥了眼挂在柜台上的牌子。
明码标价,确实是二两银子一夜。
也不是宰客。
他从包袱里拿出银块,手指一捏,从中掐断,分出二两银子来,问道:“哪间清净?”
小二见到这一手,心头一惊,自知眼前少年不凡,恭敬道:“回公子的话,北面上房不临街,与其他房间都隔着段距离,算是清净。”
“就这间了。”
顾诚将银子递给小二。
“时辰不早了,公子可要在大堂用饭?小店有几样招牌菜,往来客人都很喜欢。”
“送到我房间里来吧!”
“哦,好的,您这边请。”
小二提了壶热茶,低头引路上楼。
进了房间,小二简单介绍一二后,留下茶壶,便告退离去。
顾诚打量房中装潢,用料和做工都十分讲究。
没有异味。
推开窗,就能见穿城而过的江水支流。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城中一片祥和气息,偶尔响起几声犬吠,孩童欢笑,愈显宁静。
顾诚靠窗站,双手撑在窗台上,放空心思,静静享受迎面而来的恬淡晚风。
不多时。
小二端着酒菜敲门。
“进来。”
顾诚扭头唤了一声。
小二猜想客人不喜欢打扰,在桌上放下酒菜,引燃房中灯火,便马上告辞。
“公子有事可唤小人,喊一声便是。”
饭菜很香,顾诚看着那壶酒,想叫住正在关门的小二让他拿走,但鬼使神差的,声音挤在喉咙里没说出口。
他不怎么喝酒。
高兴时或许会来两杯,伤心时素来滴酒不沾。
借酒消愁是个伪命题。
一时的逃避罢了。
借酒浇愁愁更愁,才是真相。
“哗——”
风起,酒壶中酒水撞击内壁发出声响。
顾诚伸手一握,一壶酒便落入掌心。
仰面小酌。
说不出名字的酒水,色泽金黄,酒体清澈,事先过火温热了,香气浓郁。
灯火橘黄。
照亮顾诚借酒微红的面色。
窗外的风依旧,吹动发丝,如少女的呼吸般打在后颈,不经意间,送来些许湿润。
是雨。
细如牛毛的春雨,入夜而落,江面密密麻麻圈出一个个小巧近乎不可见的圆,有鱼贴着水面张望。
顾诚微微一笑。
“倒是什么都能撞一块来。”
他在桌边坐下。
饮酒,吃饭,观夜雨。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只有一句莫名其妙浮现在心头的诗词。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十年。
明明才下定决心不要主动触碰的禁忌。
好像命运刻意安排的玩笑一般,就这样在不久之后,再次遇上了。
只是一个背影,便足令人彷徨。
“桃李……”
又是一杯酒落肚,顾诚猛地想起小师妹说过的那个梦来。
那个清晨,润宝懵懂的话语。
在耳边清晰回荡。
“……师兄……被桃花……埋了……”
他喉咙滚动,眼睛亮得可怕。
“桃花如雨。”
“埋身为劫。”
命运的齿轮,从那时开始就转动了吗?
生死。
情缘。
过往。
未来。
“她们,是我的劫?”
顾诚心脏怦怦跳动,从未有过这种忽然相信命定之说的念头。
道门顺天而行者当然信命。
但,说句不客气的,谁来界定顺天还是逆天?
以人的眼光根本无法界定。
所以古时修道之人,求“清净”,行“无为”,“顺其自然”而为道。
这样的自然,是大势,是规律。
“逆势而行,当有阻碍,当是劫难!”
“为什么她们会是我的劫?”
顾诚仔细回想。
郸颖县两只四境水妖,为扬威镖局,与花儿有关。
安初然负气出走,引出虎妖,又有刘宇宁觊觎太平观传承。
氓山鬼母麾下女鬼。
刘家逼迫。
合夷山梦境。
到如今水上遇她。
这些日子简直比他过去十年还要精彩。
顾诚食指和大拇指摩挲盛酒的白瓷杯。
“不对。”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
“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不是因为她们我才会去做这些事,而是因为我是我!”
“至于危险,也是机缘。”
临阵破四境。
灭虎妖魂魄而增长神魂,得鬼道传承。
习武道,得江魁之助,根基牢固。
合夷山纳【纯阳火种】,与倾城双修得道,化解体质困窘。
鹤城归来,有贵人送法袍青山。
“她们是我的缘。”
“纵然逆势而为,劫难当头,我注定会撞上去。”
顾诚心中火焰燃烧。
“你们的因果,我碰定了。”
……
小山村。
两个年轻女子秉烛夜谈,虫鸣蛙叫声下,是闺中窃窃私语。
“小萍儿,为什么偷跑下山啊?你留在山上,师父师兄他们都在想办法帮你重塑根基,你一声不吭下山,大家都担心,所有人都出去找你了你知道吗?”
陆青萍躺在床上,离小师姑稍远的位置,仰面望向天花板,绝美容颜因失落而有些黯淡无光,轻咬下唇道。
“眉姐姐,我……如果,如果我根本就没资格承载剑宗的剑呢?”
小师姑白她一眼。
“仙剑【昆虚】都选中了你,你没资格谁有资格?”
“【昆虚】看错人了呗!”陆青萍撇撇嘴,对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人,待在她体内就不想离开的仙剑表示不满。
小师姑轻轻握住她的柔夷,眸子里满是关切,以及将要溢出来的母爱关辉。
“告诉我,你到底在【古月幻洞】里看到了什么,好吗?”
三个月前。
剑宗首席大弟子,全天下最年轻的四境天才剑修,仙剑持有者,剑宗上下默认的下一任宗主,众人都以为必成九境的未来强者,在进入剑宗祖地【古月幻洞】接受至高传承时发生意外。
陆青萍出来时完好无损。
唯有一颗剑心。
尽碎。
修为因此而废。
陆青萍没有说话,反手捏住小师姑的手,传递自己的温暖。
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对不起啊眉姐姐,我,陆青萍,是个祸害。
十年前萍州大难因我陆家而起。
我以为我拿起了剑,就能守护我爱的人。
结果并不是这样。
是不是我才是祸乱之源?
可是。
可是,我还是好想见他。
陆青萍眼角不自觉湿润,是他吗?我那时候,真的拯救了他吗?他真的,不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