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转身的刹那，巷尾突然传来铁器相撞的脆响。
不是刀疤脸那帮人的动静。那声音更沉，更急，像两柄重斧在硬碰硬。她脚步一顿，银匕首瞬间回握掌心——方才踢飞大金牙时，眼角余光瞥见巷口拐角有个灰衣人影一闪，当时以为是巡逻兵，此刻想来，怕是黑风堂的后援。
“躲什么？”季棠扬声，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冷弧，“出来。”
阴影里踱出三个汉子，为首的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柄锈迹斑斑的鬼头刀，刀身还在滴着水，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他身后两人各持短棍，棍梢缠着铁链，走路时哗啦啦响，像拖了串铁锁。
“黑风堂，豹三。”横肉汉子咧嘴笑，露出颗金牙——比刚才那个大金牙的假牙亮得多，“季姑娘好手段，刀疤脸那废物，倒是没说谎。”
季棠眉峰微挑。刀疤脸刚才没提还有同伙，要么是被打懵了忘了说，要么是这伙人根本没打算跟他汇合，而是想坐收渔利。她往侧后方退了半步，后背抵住斑驳的砖墙，视线扫过三人脚下：豹三的靴子沾着泥，却在青石板上踩出浅浅的焦痕，像是刚从火场来；另外两人的裤脚卷着，脚踝处有淤青，是常年练棍的痕迹。
“你们想替刀疤脸报仇？”季棠声音发沉，指尖摸到匕首柄上的暗纹——那是萧逸云去年送她的生辰礼，说是西域巧匠打造，刃口淬过麻药，“还是想替黑风堂抢地盘？”
“抢地盘？”豹三嗤笑，鬼头刀往地上一顿，震得石屑飞溅，“季姑娘怕是忘了，三个月前黑风寨后山，是谁放的火？”
季棠心头一凛。三个月前她确实烧过黑风寨的粮仓，但那是为了救被掳的商户女儿，当时动手的只有她和萧逸云，并未留活口。这豹三怎么会知道？
“看来是记起来了。”豹三眼神骤冷，鬼头刀猛地挥起，带起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我三弟，就死在那场火里。今日，正好拿你的命来偿！”
刀风裹着腥气扑来的瞬间，季棠矮身侧滚。鬼头刀擦着她肩头劈在砖墙上，硬生生砍出个豁口，碎砖如雨般砸落。她借势弹起，银匕首斜挑，精准划向豹三握刀的手腕——这招对付刀疤脸时用过，对付这种自持力强的老手，却只能逼他撤刀。
果然，豹三手腕急转，鬼头刀回撩，刀背磕向她的手肘。季棠借力后翻，脚尖在墙面上连蹬三步，身形如纸鸢般飘向巷口，同时扬声：“萧逸云！再躲着看戏，我就把你藏桂花糕的地方告诉林霜月！”
话音未落，一道玄影从房檐跃下，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落地时带起的风卷得糕粉纷飞。萧逸云嘴里还嚼着糕点，含糊道：“早说了别拆穿……”
豹三见突然冒出个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萧逸云的玄衣：“萧逸云？你果然也在！正好，省得老子再跑一趟！”他冲身后两人使个眼色，“缠住那女的，这姓萧的交给我！”
短棍带链的两人立刻扑向季棠。铁链甩动的风声从左右同时袭来，她旋身避开正面，匕首却没闲着，反手划向左侧那人的膝盖。那人反应极快，短棍拄地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铁链如蛇般缠向她脖颈。
季棠后仰避开，后腰却撞上墙根的石墩，疼得闷哼一声。右侧的铁链已到眼前，她只能抬臂格挡，铁链砸在小臂上，震得骨头发麻。这两人显然是练过配合的，一攻上盘一攻下盘，铁链甩得密不透风，逼得她只能贴着墙面游走，连拔刀的空隙都没有。
“还藏着招？”季棠咬碎牙，突然矮身，匕首插进地面的砖缝，借着反作用力猛地弹起，双脚同时踹向两人胸口。这招是萧逸云教的，说是对付群殴时最管用，就是容易扯到旧伤——此刻她后背的伤口果然裂开了，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两人被踹得后退半步，季棠趁机抽回匕首，刃口已沾了点砖灰。她没等对方站稳，突然转身冲向左侧那人，匕首不是刺向要害，而是挑向他握棍的手指。那人吃痛撒手，短棍落地的瞬间，季棠已抓住铁链末端，猛地往回拽——右侧那人猝不及防，被铁链带着往前踉跄，正好撞进她的肘击里。
“咔嚓”一声脆响，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解决掉一个，剩下的那人慌了神，铁链舞得毫无章法。季棠瞅准破绽，匕首从他腋下穿过，抵住咽喉：“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抖得像筛糠，刚要开口，突然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支短箭从他后心穿出，箭簇还在颤动。
季棠猛地侧身，只见巷口站着个戴斗笠的人，手里握着把十字弩，箭尖正对着她。而另一边，萧逸云和豹三的打斗已到白热化。
萧逸云用的还是那把惯用的长刀，刀身比豹三的鬼头刀窄，却更快更利。他没硬拼力气，只是借着身法游走，刀光总在豹三的破绽处亮起，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但豹三的刀沉，每一劈都带着千钧之力，萧逸云退到巷尾时，后背已抵住货箱，退无可退。
“受死！”豹三怒吼，鬼头刀横扫，摆明了要同归于尽。
萧逸云突然矮身，长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撩起，不是劈向对方，而是挑向货箱的绳结。捆货箱的麻绳断开，里面的瓷器哗啦啦滚落，豹三的刀劈在瓷片上，顿时打滑。就在这一瞬，萧逸云的刀已架在他脖颈上。
“停手。”萧逸云声音冷得像冰，“让你的人放下弩。”
斗笠人没动，弩箭依旧指着季棠。季棠慢慢后退，后背撞上萧逸云的肩膀，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这斗笠人不是黑风堂的，黑风堂的人用不起这种淬火弩箭。
“看来豹三说了不算。”季棠突然笑了，匕首抵住豹三的太阳穴，“那只好委屈你了。”
她手腕微用力，匕首尖刺破油皮，血珠渗了出来。豹三疼得龇牙，却梗着脖子：“别想威胁我……”
话没说完，斗笠人突然动了。不是放箭，而是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巷口。
季棠和萧逸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追吗？”季棠问。
萧逸云摇头，长刀收鞘：“不用。他留着活口，就是想让我们查。”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这箭簇是‘影阁’的记号，看来黑风堂背后，还有人。”
季棠皱眉。影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从不插手帮派争斗，怎么会掺和进来？
“先处理这里。”萧逸云弯腰，用刀鞘拨开尸体上的箭簇，“豹三交给官府，就说他拒捕袭警。至于影阁……”
他顿了顿，看向季棠渗血的衣襟，眉头瞬间拧紧：“你的伤。”
“小伤。”季棠把匕首收回靴筒，刚站直，就被他打横抱起。熟悉的皂角香混着血腥味涌来，她这次没挣扎，只是低声问：“你早就知道影阁会来？”
“猜的。”萧逸云低头，额角的汗滴落在她脸上，“黑风堂最近动作太大，肯定有人想借他们的手搅浑水。”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刚才踹那两脚，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季棠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巷口的晨光漫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幅被血染红的画。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卖桂花糕的老头又开始摆摊了，甜香顺着风飘过来，盖过了巷子里的血腥气。
“下次打架，不准再藏着掖着。”萧逸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影阁的箭，可比黑风堂的刀快多了。”
季棠轻笑，指尖戳了戳他的腰：“知道了，萧大侠。”
阳光穿过巷口的老槐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散落的瓷片反射着光，像一地碎掉的星子，而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正一步一步，把她带出这片狼藉。
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墙角的阴影里，还有一支没被发现的短箭，箭尾刻着个极小的“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