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周明而言,这哪里是招安归顺,分明是淬了毒的羞辱,是将他身为太子的尊严、半生的执念、残存的傲骨,狠狠踩在脚底肆意践踏!
他生于东宫,长于储位,血脉里流淌的是大周嫡主的傲气,骨子里刻的是未来帝王的风骨。
让正统太子向篡势之人俯首,让半生基业付诸东流,让万千委屈隐忍不发,这是比千刀万剐更让他难以接受的奇耻大辱!
帐外旌旗猎猎,战鼓余音未歇,周明攥紧的双拳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可以败,可以输,可以兵败如山倒,可以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乱世争雄,成王败寇,他认赌,不认降!
此生万般皆可,唯独不归顺大周,不归顺周宁!
哪怕麾下将士尽数溃散,哪怕麾下城池尽数倾覆,哪怕最后孤身一人、血染沙场、埋骨荒丘,他也绝不会低下太子高昂的头颅,绝不会向窃取他江山、颠覆他命运的周宁屈膝臣服!
正统未负他,他亦绝不负正统。这最后一丝傲骨,便是他身为大周太子,最后的底线与荣光。
长生城,长生殿。
殿内终年萦绕的缥缈仙雾,此刻早已被刺骨的阴寒戾气彻底撕碎、驱散。
鎏金巨柱沉凝肃穆,殿中烛火忽明忽暗,摇曳的光影将整座大殿衬得幽深如狱。
死寂压顶,无一人敢出声喘息,沉重的威压死死扣在每一个人心口,令人四肢发僵,不敢妄动分毫。
“哗啦——!!”
猝不及防的碎裂巨响炸裂死寂!
长案之上,山河舆图、青玉镇纸、秘制丹瓶尽数被一只冷白凌厉的手掌横扫落地。
玉碎崩溅,瓷片四飞,卷宗漫天乱舞,散落一地狼藉。
主位之上,周羽端坐未动,身姿稳如山岳,唯有一双寒眸漆黑无底,翻涌着暴戾杀机与极致的不耐。
指骨因发力泛出惨白,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整个人宛如蛰伏于黑暗中的帝王,喜怒皆可定人生死。
“废物。尽是庸碌废物。”
他声线低沉冷硬,无半分嘶吼,却字字沉如惊雷,裹挟着居高临下的鄙夷与刺骨愠怒,碾压整座殿宇。
“孤隐于幕后,步步筹谋。为助福亲王脱困,不惜动用教中蛰伏数年的死士暗线,令朱杰配合端亲王里外夹击,硬生生从周宁虎口夺城,替他劈开唯一的生路。”
“路,孤给他铺好。局,孤给他搭稳。”
“偏偏他愚钝不堪,一叶障目,被周宁区区诱敌之计玩弄于股掌之间,亲手葬送全盘胜算!”
周羽微微抬眸,眸光锐如霜刃,寒意彻骨:“一己庸弱,乱孤天下棋局,可恨,可诛。”
阶下侍者尽数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喘,半分异动不敢有。在这尊黑袍王者面前,任何细微动静,皆是取死之道。
良久,死寂之中,周义压尽心底惊惧,缓步出列,沉声道:“殿下,前线密报。端亲王兵败之后,周宁令其传话周明,勒令即刻归降大周东宫。若拒不臣服,大周铁骑即刻西进,踏平益、西二州,尽数清剿。”
闻言,周羽面上怒色未消,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笑意浅薄,无半分暖意,只剩洞悉人心的凉薄与绝对掌控。
“周宁素来如此,假仁假义,先柔后杀。”
他微微后仰,倚坐王座,周身威压愈发沉凝霸道:“至于周明,孤比世人更懂他。”
“他半生矜傲,执念储君颜面,最耻之事,便是被昔日轻视的周宁稳压一头。让他屈膝归降,俯首称臣?”
周羽轻嗤一声,语气笃定,带着彻骨嘲弄:“于他而言,降,比死更辱。此人傲骨偏执,宁战死,绝不苟降。”
周义躬身续禀:“如此,周明已然绝境。前有大周重兵压境,后无援军依托,进退无路。属下判断,他不日便会暗中遣使,欲求外力制衡周宁,极大可能会联络我长生教。”
周羽黑眸深处暗光流转,无喜怒,无波澜,只剩算计天下的漠然。
“必然。”
短短二字,掷地有声,笃定无可撼动。
时至今日,天下无人知晓,长生天尊,便是世人以为早已殒命乱世的孤。”
“周明穷途末路,普天之下,唯有我长生教,不受朝堂桎梏,可抗周宁兵锋。他无路可选,只能主动叩孤之门,求孤庇佑,求孤助力。”
周义略一沉吟,谨慎进言:“殿下与周明年少旧交,情谊深厚。如今时机恰好,是否可透露些许踪迹,告知殿下尚在人世?借旧日情分,或可令其更为归顺依附。”
此话一出,殿内温度骤然骤降,寒意陡增数倍。
周羽眼底仅存的一丝淡笑瞬间敛去,面容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冷酷。
他缓缓摇头,声线平缓,却字字诛心,碾碎所有俗世情义:“愚不可及。”
“乱世争鼎,天下逐鹿。情义二字,最为廉价,亦最为致命。”
“昔日旧情再浓,在江山权柄、万世基业面前,皆为浮尘,一触即碎。”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语气冷淬如铁:“他不识孤真身,便只会敬畏长生教的实力,心存忌惮,俯首求存,事事听孤调遣。”
“一旦知晓孤是旧人,他必生侥幸、攀附、博弈之心,妄图以旧情换特权,以私交讨筹码,再难彻底为孤所用。”
周羽眸色骤然凌厉,杀伐之气直冲殿顶!
“孤要的从不是旧友重逢,而是众生为棋,天下入局!所有人、所有势力,皆要踏孤之路,成孤霸业!”
字字铿锵,霸道绝伦,压得满堂死寂。
周义心头巨震,当即深深躬身,肃然应声:“属下谨记殿下教诲!”
“属下已增派多重暗卫、谛听密探,死死锁死天河城、益西二州所有动向。周宁行军、周明调度,分毫动静,尽在掌控。边疆布防已然完备,绝不令大周势力越界侵扰我教疆域。”
周羽微微颔首,面上不见波澜,心中早已藏好层层绝杀后手,从未打算被动观望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