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州河畔帅帐当中,孙承宗对着敞开的帐门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悲喜。
帅帐当中,总理马世龙及其监军兵部职方司主事丘禾嘉,以及七八个营头的总兵、副将正在低声的咒骂着这个该死的天气。
眼瞅着士气正盛,就要一鼓作气攻下城池,可谁承想这场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了起来。
对于攻城一方、特别是明军来说,这是极为晦气的事,好不容易填上的池壕,大半都被这场暴雨带来的涨水给淹了。
另外,就是对于装备了大量火器的明军来说,最怕的就是雨、雪、雾天,这会让火器受潮,击发率降低到三成以下。
这还不是诸将最为苦恼的,他们最苦恼的就生怕卒伍们感染风寒,对于十多万聚集的大军来说,最怕的就是疫病。
因此,孙承宗即刻传命各部赶忙停止了攻城,让卒伍进入帐篷当中避雨。
祖大寿正在冒雨巡营,孙承宗看着天气沉默不语。
监军丘禾嘉看着孙承宗的背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此时此刻需要的是一个主心骨,而孙承宗望雨而叹,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丘禾嘉给现任兵部尚书梁廷栋送了银子,得了梁廷栋的推举,成为了总理马世龙的监军。
当然梁廷栋也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银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丘禾嘉也确实有本事。
天启年时,安邦彦叛乱,丘禾嘉毁家纾难,捐出家资,亲领家丁出战,当时他还只个举人。
崇祯元年他就被举荐而入仕,所上方略也十分得崇祯的心,当即就被崇祯授予了兵部职方司主事的职位。
也就是说,他没有参加后面的会试和殿试就直接当了六品掌实权的京官儿。
有明一代,这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
又通过走动,被梁廷栋拟为马世龙的监军,当时孙承宗在关门,新任蓟辽总督张凤翼未至,就是丘禾嘉上书提议要打通与山海关之间的联络。
而且丘禾嘉也不是口头说说,他亲自率兵进入开平,并且在那里抵挡住了女真人的大军,成功守下开平,一举奠定了反攻四城西面的桥头堡。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丘禾嘉仕途太顺了,导致他有些飘,不仅对在京师城下,领辽军东奔的祖大寿心中鄙夷;甚至连先帝师,如今二次督师蓟辽的孙承宗都有些看不上眼。
他认为孙承宗太过于保守了,无论是眼前的滦州之战,还是辽事上,应该是乘胜而进,而不是见好就收,更不是知难而退。
但孙承宗毕竟是这里最大的文官,即便他心中再有什么不满,也根本撼动不了孙承宗的命令。
帐门雨落如珠帘,天地一片苍茫,孙承宗叹了一口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明的气运已经衰落到如此地步,连老天都在帮女真人。
……
“连天老爷都在帮咱,实在是万幸。”
滦州州衙,占领了滦州的女真将领们同样围坐商议,说话的人叫巴都礼,长着一副络腮胡子,他是正白旗的佐领,也是十一日夜领五百骑兵突围入滦州的那一个。
坐在他对面的图尔格赞同地点了点头:“已经查探过了,箭就只剩下了一成,其他守城的玩意也差不多没了,要是再给尼堪半天的时间,这城肯定也就破了。”
“当时我说要占尼堪的城,我就跟大汗说不靠谱,可大汗根本不听,现在好了,咱们被围在这儿,也不知道阿敏贝勒会不会救咱们。”
纳穆泰不由得抱怨了起来,但眼睛却不时地扫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库尔缠。
“现在最主要的,是没吃的了。”
坐着的诸人当中,顾三台的官职最小,因此他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并没有太多其他的话。
“库尔缠,当初来时,大汗叫我们都听你的,你现在不说话,是甚意思?”
听到纳穆泰的冷语,库尔缠有些无奈的抬起头,现在想起我是这里的主事来了,当初叫你们加紧整饬城防时怎地一个个就知道享乐?甚至差点为了一口吃的火并。
库尔缠刚要张嘴说话,但纳穆泰的嘴更快:“看你这不着急的样子,是不是已经将我们卖给了你那姓韩的旧相识?”
之前围攻乐亭时,韩林那封信让纳穆泰与库尔缠产生了不小的罅隙,但这还没完,当得知了韩林和库尔缠有旧以后,孙承宗也玩了一把,攻城的当日,就以韩林的名义向城中射书。
一次可以不信,但第二次,第三次呢?
而且偏偏镶红旗守的南城,是整个城池里损失最小的,刚开始在南城的明军炮营也不知道为什么挪到纳穆泰所守的东城墙去了。
纳穆泰心中有气,不断挤兑着库尔缠。
饶是脾气再好,但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诋毁,库尔缠怒而站起:“纳穆泰,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休怪回去我当面向大汗告你的状,在滦州你闹出多少的乱子,你自己清楚!”
纳穆泰本来就不想要城,也觉得早晚要退兵,因此在进入滦州以后,根本不听库尔缠的劝告,大肆搜刮汉人百姓的钱财,他手下的正黄旗甚至当街强暴民女他也不管。
作为文官,库尔缠是奉了皇太极的命治理滦州的,纳穆泰闹得民怨沸腾,他可是在后边擦了不少的屁股。
“向大汗告我的状?”
纳穆泰“嗤”了一声:“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先是跟那叛徒刘兴祚好的穿一条裤子,然后又跟那姓韩的尼堪眉来眼去,你告我的状,当我就不会告你的状麽?”
库尔缠脸色铁青,牙齿咬得直响。
“行了!”
图尔格见两个人还要争吵,摆着手止住了两个人,皱着眉头道:“现在不是吵的时候,你们要是互相告状,也没人拦你们,但是你们还是先想想,怎么留下命,见到大汗再说罢!”
图尔格也算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库尔缠有些懊悔,跟纳穆泰这浑人纠缠不清做什么?
“这雨,就算下又能下到什么时候?今夜是我等活命的唯一机会!”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后,他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