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瘦的人影,坐在老树底下,头发花白。她怀里抱着一团破布,低垂着头,嘴里在哼着什么。
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昨晚,她在夜色下仅仅只有一个人形,如今在白日,才能看清此人究竟被磋磨成了何等模样。
她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脸上满是皱纹。据说魏氏今年最多五十,看上去却像是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人。
“陛下,您看,我为您生了个儿子……”
“不要相信那个贱人的话了……”
她摇晃着手里的破布,呢喃着念道。对于苏夏梦和裴长卿,她根本不曾多看一眼。
苏夏梦小心翼翼上前,试着呼唤她。但得不到任何回应。魏氏紧紧抱着幻想的孩子,口中呢喃的却全是对先帝、对夏妃的话语。她渴求的不是亲生子嗣,而是诞下皇子之后的一切。
得不到回应,苏夏梦终于站起身,准备离去。
那魏氏依然痴痴坐在树下,口中喃喃自语,时哭时笑。
明明只是几步之隔,却如天涯之遥,判若云泥。
苏夏梦仍是回着头,裴长卿拉了她一把:“看什么,走了。”
-----
水池荡漾,柳树依依,几点柳叶与花瓣顺着水波轻轻摇晃,遮挡了二人的倒影。苏夏梦蹲下来,伸手随意搅弄着水波。
“这个时候想玩水,可能会感冒。”裴长卿道。“七号那边等着咱们呢,还有工作要做。”
苏夏梦没理他,喃喃道:
“她当初是因为什么罪名,被关在冷宫里的呢?”
“谁知道。”裴长卿道。“总之是不致死的罪名。”
“先帝都逃到南方了,她也不能离开冷宫吗?”
“也许可以,假如她有自己宫女的行动力。”裴长卿道。
“非得杀人才能离开吗?离开之后,也不能出宫?”
“……毕竟这里是皇宫的一部分。哪怕皇帝都不在了,也必须继续运作。以及,大部分宫女想出宫确实很困难。”
苏夏梦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再问下去,她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一切与一切的疑问,都可以归结于这个时代。
“像魏氏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对吧……能不能允许她们自由?不光是冷宫里的人,还有其他嫔妃……”
“大佬肯定也想过了。冷宫里的女人还好说,但是其他嫔妃么……她们毕竟是天子的妾。”
“我呢,能想出来的其中一个法子是——本朝并非没有女官,可以让后宫的女人去做女官。只是这事并无前例,在没有掌握实权的时候最好先别轻举妄动。”
“这件事不用你担心,你不是之后要离开后宫跟着女侠去游历江湖吗?”
苏夏梦站起来,低声道:“不行。”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你啊。”裴长卿慢慢地叹了口气。“你只是因为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因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到愧疚而已。”
“而且你会难过,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只看得到自己。”
苏夏梦垂下头。
“呜……”
裴长卿转头,只见泪水从她的眼角落下,很快便哭得泣不成声。
苏夏梦想也知道自己哭得肯定很难看,妆容也花了。这下有点丢人,待会见到陆墨书又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她只觉得心里十分难受,即便落泪也没有半点缓解。
“……但其实有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你善良的证明。”裴长卿又道。
“所以别伤心啦,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手帕,半点不嫌弃,伸手为苏夏梦擦干了眼泪。
这动作甚是轻柔,简直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苏夏梦怔怔地看着裴长卿:“五号,你……”
“嗯,怎么?”裴长卿很是耐心。
两人相互对视,唯有风从中间轻轻吹过。良久,苏夏梦才开口:
“原来你也有像人的时候啊。”她说。
裴长卿:……
裴长卿丢下手帕,抬起脚就把苏夏梦踹进了湖里。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水花溅了裴长卿一脸,他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居高临下地瞧着苏夏梦。
“五——你个混蛋!”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苏夏梦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待到落进水里方才拼命扑腾起来。
“哈哈哈哈哈!!”
裴长卿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竟然毫不担心,只是一味哈哈大笑。
这混蛋!苏夏梦又气又急,但她越气,反倒越是难以起身。
对于溺水的担忧过了好久才褪去。苏夏梦冷静下来,才发觉,原来这池子靠近岸边的部分最多不超过膝盖,自己哪怕平躺都未必淹死。
但看着裴长卿不以为意的模样,苏夏梦勃然大怒。
她一跃而起,手一伸——把裴长卿也拖了下来。
-----
陆墨书在津津有味地读史。
尽管他手里的并不是什么史书,而是那本不可言说的画册。
没毛病,野史也是史嘛!
他脑袋里经典太多了,该多点史搅和搅和。
正读到夏才人和情人在御花园鸳鸯戏水,荒唐无度,就听见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夏梦和裴长卿浑身湿透,站在他面前。
陆墨书放下书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苏夏梦脸上妆花得已经没眼看,头发丝都在滴水。
陆墨书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你俩去鸳鸯戏水啦?”
苏夏梦伸出手,抹了他一脸水。
陆墨书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丝毫不在意:“你俩干嘛不换个衣服就来找我?这里外可难免有人看见。”
过段时日没准画册要更新三人鸳鸯……啊不对,三人聚众戏水的剧情了。
苏夏梦斗志昂扬地握紧拳头:“七七,你听我说!”
“嗯嗯?”
“我要改善后宫里人们的生存状况!让他们不要再过得这么苦!”
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陆墨书丝毫不意外,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
他就知道。
苏夏梦说完后,便激动万分地盯着陆墨书,似乎在等待回应。
“所以,从哪里开始?”陆墨书道。
“——七七,你最好啦!”
苏夏梦立即伸出手,紧紧抱住了陆墨书。陆墨书露出了嫌弃的神情,但勉为其难没有推开苏夏梦。
裴长卿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二人姐妹情深。
“我想了一些法子,等我换完衣服再和你说。”苏夏梦斗志昂扬。“然后再去和大佬讨论!他一定会支持的!”
陆墨书挥了挥手。
待到苏夏梦离开之后,他才托着腮道:“发生了啥事,能不能具体说说?”
“害。”裴长卿拉开椅子,像是诉苦一般开口。“这可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