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掌柜如果一定要找人托付……实在不行，你给楚怀寒？她不是你故人之女吗？再不行就给江公子吧，我看他算个好人。”
常六合摇了摇头：“我思来想去，适合的人，唯有你一人。莫要推辞了。”
“何况，阁下既然要替我做这‘剑圣传人’……那可不能只会三招。”
这句话倒是有理有据，死士竟然一时没想出理由推辞。
常六合从怀中掏出一册书本，放在死士怀中，书上墨迹未干，显然是他今日刚刚将脑中剑谱写就而成。
“阅过即焚，以客官的能力，想必只消看过几遍，就能学会吧？”
死士只觉得十分烫手，只得在常六合注视之下翻阅起来，看得眼花缭乱，自己也不知看进多少，待到差不多了，才连忙交还给常六合。
常六合手掌一拍，书本尽数化为碎片，被他随意扫进院角的炉子中，烧得一点灰也不剩。
他也不在意死士刚才是否根本没看进去，只是像了却一件心事般，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若客官想将这剑谱传给他人……嗯，尽管去做便是。不过，”他忽而挤了挤眼，“若是惹出祸来，可与咱这掌柜无关。”
“好哇，掌柜你太过分了。”死士顿时恼怒，“直接把责任全都甩给我！”
常六合哈哈大笑：“自己要做这剑圣传人的，可不就是客官么！”
“早知道让江既明来算了。”死士酸溜溜地说，“他长得帅，有妹妹，家世好，能文能武，还是江家继承人，多一个剑圣传人的称号也不多。”
“客官何必妄自菲薄，除了家世，又有何处不比江公子呢？”
“他会是话本的主角，而我最多只是用来衬托的配角。出场三章就死了。”
常六合脸色忽而沉着起来，道：“以客官的本事，只要想，定能称霸江湖。到时无论钱财美人权势，应有尽有。”
死士盘算了一下，迟疑道：“可我不想啊。”
那些东西对他没什么吸引力。
“那便去做话本的主角吧。”常六合笑道，“行侠仗义、惩凶除恶，若想做武林盟主就做武林盟主，若想退隐江湖就退隐江湖。还是那句话，只要客官想，世上只怕没有做不到的事。”
死士道：“复活死人还是做不到的。我再厉害，也没法回到十年前改变过去。”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死士沉默久久，忽而道：“掌柜可有后悔之事？”
“太多啦。”
“唉……”死士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是叹息一声，“掌柜，你也不容易啊。”
“不谈往事。”常六合摆摆手，“如今我也不过是个掌柜罢了。今后就在镇北看着徒弟，养老而已。”
“说起来，我还有一事要问掌柜。”死士忽而振作精神，“您有没有听说过……”
最后三个字他用了传音：“清风阁？”
“清风阁？”常六合也用传音回复，“我行走江湖那些年，似是没听说过。”
死士道：“据说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常六合道：“每几十年，都会出现一个这样的组织。做到这份上，大多被武林盟剿灭，或是被哪个看不惯的大侠杀干净。这样的故事自古以来都不稀奇。”
他似是认为，清风阁也是这样的存在，树大招风，作为一个应当隐藏在暗处的组织迟早会因为行事嚣张而自取灭亡。
“不不不。”死士摇头，“没掌柜你想得那么简单，如果这个清风阁，历史有几百年，一直在暗中操纵着江湖呢？”
常六合想了想，死士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只听常六合开口，却是话头一转道：“当年刚刚拜师时，我曾问过师父可有什么江湖传奇。”
“也就是那时，师父告诉我一句话。”
“这江湖，不过是一遍又一遍的旧事重提。”
“永远有人想暗中操纵一切，永远有人想行侠仗义，永远有人想称霸江湖……不管是百年、千年，只要人性如此，江湖便不过是旧事重提。”
死士怔了一怔，原本还要追问的心思不由歇了。一是因为常六合看来的确不知情，二是因为，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爱恨情仇阴谋诡计追名逐利，永远会存在江湖上。
那么那些故事也变得不再特殊了。
常六合道：“客官自有客官的故事，我呢，也老了，就不掺和啦。”
他苦涩一笑：“再过几年，只怕便要自废武功。否则以我这资质，能否渡过死关，还不清楚呐。”
二人默默无话，过了良久，才回到客栈之中。从清冷的寒夜踏入屋内，仿若重归人间般。死士便不再对常六合提及他事，只一味饮酒，只是神情之中多了几分惆怅。
剑圣剑谱，自己的运气，话本主角，江湖……
无数个想法转瞬即逝，不知不觉
镇北城内的不起眼客栈中，杯盏交错，欢声笑语。
应无眠兀自在二楼饮酒，后面大抵是醉得神志不清，便也下了楼，只是唯独不与楚怀寒对视。
待到深夜，方才宾主尽欢，几人相互行礼告别。
死士灌了不少酒，却是最清醒的一个。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我刚才只是稍微运了一下功，就完全不醉了！”
顾舒崖看上去冷酷无情，实则已经快要睡过去了：“别吵，带我回房间。我有点站不稳。”
楚怀寒嫌他麻烦，看向死士：“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什么还有事，你就是不想背他回去！”死士愤愤不平，“行吧，你可得感谢我大恩大德，不计较你们之前揍我的事。”
楚怀寒甩了甩手，示意他快滚。
街巷早已空寂，偶有几户人家窗纸透出昏黄灯火。她忽而察觉脸上微微发凉，几粒细雪漫漫降下来，镇北今年的冬天甚是干旱，这是他们来到镇北的第一场雪。
雪先是疏疏落落，旋即密了起来，漫天飞絮般漫下来，落在青砖上，很快铺出一层薄白。
楚怀寒似有所感，抬起头往对面看去。
满城风雪，万千灯火皆退成模糊背景，只剩对面那人，隔着漫天飞白，静静与她相望。
“好久不见，阿姐。”怀霜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