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俊沙码头,人流络绎,车马不息。
沿岸商铺前,商贾扎堆,挑夫奔走,喧闹嘈杂声绵延数里,一派烟火气。
码头中段,一处临江而开的商铺廊檐下,两道锦衣富商正相对而立,低声商谈合作事宜。
左侧男子,谢家商行驻顾俊沙主事,谢琳。
托谢清在李斯文麾下任职的关系,谢家商行一改之前落魄,在顾俊沙重开商路,财力愈发雄厚。
与之对立的富商,则是张家商行派驻沙洲的负责人,张贤。
二人侧身低语,正商谈有关下半年,两家货物分成与漕运路线。
“谢主事,按此前约定,这批淮南木料某张家三成,谢家七成。
只是...近日诸多海贼聚众,水师巡查频繁,绕路情况下,损耗怕要再多出两成,还望谢家酌情让利。”
张贤笑意谦和,字里行间却满是利益。
谢琳呵呵一笑,摆手摇头,不急不缓而道:
“张兄属实多虑,托某家公子关系,总管早已有过保证——
凡持有通行令的各家商行,水师非但不会阻拦,还会护航百里。
至于些许损耗...不如两家商行自行承担,某谢家行事素来追求个共赢。”
闻言,张贤眉眼瞬间舒展。
正要拱手定下此事,却听一道蛮横喝令骤然炸响,打断了二人交谈。
“某乃勋国公帐下云骑尉,速速引路去往顾俊沙官衙!”
声音粗犷,略带沙哑,明显的军中悍卒口音,但听言语实在霸道,不见半点客气。
张贤眉头紧皱,脸色瞬间阴沉。
哪怕他混迹商道多年,主打一个能伸能屈,此时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呵斥,气得愠怒。
转头寻声望去,只见两名身披甲壮汉大步走来。
身形魁梧,腰间横刀凛冽,扑面而来的一股戾气。
二养子面色冷傲,下巴微抬,轻蔑扫过身前两名商贾,浑身都透着一股傲慢。
张贤不由怒火翻涌,刚要开口呵斥对方无礼,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僵住。
等等,勋国公帐下?
云骑尉虽品级不高,却是正规军职,隶属朝中军官。
至于勋国公...张亮?
好端端的,顾俊沙怎么又来了一位国公?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张贤后背猛然渗出一层冷汗。
说句不好听的,虽说顾俊沙是由李斯文一手打造,可独揽大权,权势日渐膨胀,却是朝中大忌。
朝堂百官里,怕是早有人忌惮不已,谏言皇帝设法制衡。
而此番张亮南下,想来就是朝廷派来,用以摘桃牟利的!
时至今日,他仍不敢忘巢县的那遭经历。
他与陆明远、顾修仁、朱友德几人私下倒卖军需木料。
本以为能瞒天过海,攫取暴利,却没想被李斯文逮了个正着。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当场放下颜面,率先选择投靠。
那高达十数万贯的赔偿,怕不是要赔得张家各个妻离子散。
但也正是这份渊源,他才被家主张承委以重任,前来顾俊沙,任张家驻此主事。
结果,他才当上这个美差,还没开始捞钱,朝廷就要插手,拆分李斯文的话语权?
万一李斯文不慎下台,那他此前所有隐忍,岂不是都打了水漂?
尼玛,挡人财路,杀人父母,这他能忍?
绝不能叫张亮顺遂,在此立足!
只瞬间,张贤心底便打定主意。
只见张贤眼底精光一闪,面上不动声色,下一秒突然抬手。
“啪!啪!”
二话不说,张贤直接甩了自己两记耳光。
力道十足,脸上瞬间浮起红印,扇得自己眼前一黑。
脚步踉跄,顺势瘫坐在地,同时扯着嗓子高声哀嚎,飞快传遍四方:
“尔等何人?
光天化日之下,竟无故殴打守法商贾!
朗朗乾坤,大江之畔,还有没有王法!”
一番做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前来问路的两名养子,当即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错愕。
临行前义父还特意叮嘱,以礼问路、切勿生事。
他俩一路走来,语气是冲了点,但从未动粗,只是开口询问路线。
可眼前这人,为何一上来就自己扇了自己俩耳光。
这要干嘛?
碰瓷讹钱?
其中一人茫然眨眼,只觉得匪夷所思,低声对同伴喃喃问道:
“这...这人莫不是疯癫,我等未曾动手,他为何要自残栽赃?”
一旁谢琳先是愕然失神,稍作思虑,便跟上了张贤的险恶心思。
谢家依附李斯文,荣辱与共,早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今日张亮空降沙洲,不用说,肯定是朝廷派来拆分权力,制衡公爷的。
李斯文失势,对谢家而言绝非好事。
张贤此番闹事,想来也是要借机挑起民愤,给这位勋国公一个下马威,断其声望根基。
念及至此,谢琳毫不犹豫,选择配合。
这份功劳,岂能让张贤独享。
谢琳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一人甲胄衣襟。
五指死死攥紧,脸色涨红,同时扯着嗓子高声呼喊:
“光天化日,军卒蛮横!
某等安分经商,未曾招惹旁人,为何无故动手伤人?
今日必须给某二人一个说法!否则绝不罢休!”
谢家、张家随行护卫虽一头雾水,但见两位主事打定主意要惹事,只能上前,将两名养子团团围住。
两名养子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自打清晨,他们便停靠码头,却始终不见官吏前来迎接,憋屈又窝囊。
现在,又被两名商贾恶意碰瓷、纠缠不休。
加之周遭人群不断侧目,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两人只觉得无地自容,怒火彻底冲垮仅存理智。
“滚开!”
其中一人当即暴喝,右腿猛然蹬地而起,踹在谢琳肚上。
谢琳身形略显单薄,又哪里扛得住军中悍卒的含怒正蹬。
当即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向后倒飞数丈,差点当场断气。
一脚踹飞拦路的谢琳,两名养子又欺身上前,对准两家随从,抬手就是几个巴掌。
“啪!啪啪!”
二人常年浴血沙场,蛮力惊人,再加上怒气勃发,下手实在没轻没重。
因为自扇俩耳光,张贤脸上本就红肿,再遭连番重击,嘴角瞬间崩裂,血丝滚滚滴落。
“某就打人了,又能如何?”
一养子面露凶光,语气极其嚣张,对着人群高声怒吼:
“知不知道某等何人?
勋国公张亮麾下亲卫!在这穷乡僻壤,我等便是王法!”
下一瞬,两人又悍然出手,拳脚齐落。
沙包大的拳头挥砸不断,将张家、谢家数名护卫尽数按倒在地。
不过片刻,地上数人翻滚哀嚎,衣衫撕裂,皮开肉绽,染红地板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