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廉并非有意针对李斯文。
相反，对于这个只有几面之缘，却意外闹腾的小娃娃，他一直都是怀揣包容，并暗中给予支持。
李斯文上奏钳制吐谷浑各部的政令，举荐萧锐上任瓜州；
包括天马山血书一事，选择支持皇帝挥师南下驰援...
桩桩件件，都是这位老臣的身影。
其他发财手段，都可以任由李斯文掌控，可唯独这冶铁行业，绝不能再交予私人。
长孙无忌，也就是辅机，与陛下自幼相识、情同手足，君臣情谊深厚无比。
可就是因为长孙家把控关陇铁业，垄断矿产冶炼，势力逐年膨胀，尾大不掉，渐渐威胁皇权。
君臣二人因此生出隔阂，渐行渐远，矛盾日积月累，难以消解。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甚至在高士廉看来，不光冶铁、盐粮更是国之根本，绝不可再放任私人垄断。
李斯文之前上奏的，由民部核审天下私营盐铁，合格才能发放平整，准许经营的谏言就很好。
虽有私心，但对家国有利，便值得表彰。
可眼下...李斯文手握精炼技术，看似即将获利无数，实则却是玩火自焚、暗藏祸根。
与其等日后招来陛下忌惮，世家群起而攻之，还不如尽快脱手，上交朝廷。
不然...别说名下产业能不能保住，前程都怕是没咯！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见高士廉出声附和房玄龄，秦琼默默长叹一声。
也明白，‘李斯文手握精炼生铁技术’一事，既然已经被点破，便再无转圜余地。
寻常商贾技艺，任由私人掌控无伤大雅，可钢铁冶炼，注定只能归于国家管控。
沉默片刻后，秦琼缓缓垂首，单膝跪地，拱手请罪：
“陛下，是臣顾虑不周，还望陛下见谅。
汤峪铁铺开设时日尚短，工匠稀少、产能有限。
那套精炼技术纵然属实，必然也尚未打磨成熟，仍有极大改良空间。
臣恳请陛下，待技术上交，交由军器监、工部匠人共同钻研精进。
汤峪铁铺可承接部分简易锻造任务，无需承担军械重活。”
言罢，秦琼突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关陇出身众臣，语气冷硬了些：
“天下铁业，向来以长孙家为首，名下矿场众多、工匠充足、流程成熟。
若要大规模锻造军械，装配全军，此事还需交由长孙家全权负责，才最为稳妥。”
敬高士廉不假，但他帮房玄龄说话，秦琼很不高兴。
既然技术留不住，那就果断将麻烦丢给敌人。
上缴技术可以，改良冶炼也行，但大批量锻造军械的苦差事，必须交给长孙家。
秦琼心里算盘打得响亮。
可却没想，此话一出，高士廉眼里瞬间闪过一抹惊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心里正愁该怎么合理打压长孙家呢，理由这不就来了！
陛下与辅机君臣隔阂、渐行渐远。
追究其根源，便是这长孙家拥有的权势过于迷人心智。
名下产业垄断带来的暴利；
作为关陇世家首领，权势滔天，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制衡皇权之势...
可怜观音婢被夹在中间，一边是至亲，一边是挚爱，日夜愁苦，几次向他诉苦。
眼下，便是期待已久的最好机会。
借着军械锻造的由头，将这沉重负担压在长孙家身上。
耗费矿产、损耗人力、掏空库存...长久以往，长孙家定会被铁业拖垮，元气大伤，势力逐年衰败。
等没了产业依仗，长孙家的权势自然滑落，辅机也就没了对皇权造成威胁的可能。
届时君臣隔阂消解，二人重归于好，皇后也不必再左右为难。
打压外戚、稳固皇权、安抚皇后，简直是三喜临门！
“此言甚是，长孙家自是不可推脱！”
高士廉再不犹豫，当即应声，语气急切，恨不得当场将这谏言给定下。
但如此急不可耐的态度，不光秦琼，就连自诩老谋深算的房玄龄，脸色也是齐齐一黑。
两人瞬间醒悟，相视点头，暗暗苦笑。
差点就忘了，眼前这位老臣看似温和公正，但骨子里同样心思狠绝，谋算深远。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为平衡朝堂、稳固皇权，这人狠起来，连自家血亲都要算计。
很快，房玄龄平复好讶异心绪，顺着高士廉的话头，沉声开口：
“既然东征战略已定，国家重心尽数偏向辽东，西北边关兵力便需适当收缩。
臣举荐英国公李绩为帅，并将其召返回京，补齐兵部尚书的空缺。”
房玄龄默叹一声。
若不是平时收受了李斯文太多孝敬，又因遗爱亏欠了不少人情，他绝不可能主动举荐李绩回京。
在他看来，李绩驻守并州边关，安稳戍边便是最好的安排。
而今徐家子弟李斯文，风头正盛，甚至有些过于招摇。
那作为家族顶梁柱的李绩，就理应低调蛰伏，远离朝堂旋涡，避免树大招风，给家族惹来祸事。
可眼下局势实在特殊。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将。
兵部尚书一职空悬，若朝堂军政长久无人统筹，只会引得朝野动荡。
可因为侯君集先前搞事情，导致兵部名声大坏，文武百官避之不及，又怎么可能争抢。
谁抢着上位，那在陛下心里就是第二个侯君集。
这说法虽只是不实言论，但有资格争抢六部尚书的臣子，又有哪个不懂避嫌。
所以思来想去，李绩资历够，能力有，且深得陛下信任，简直是填补空缺的不二人选。
索性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将李绩召回京城。
省得将来李斯文惦记，变着法的坑自己一笔。
但不等这话落下，周遭氛围骤然一凝。
房玄龄一句谏言，原本默默旁观的关陇臣子，脸色齐齐变得难看。
看了半天热闹，原来是冲他们来的，房乔你个奸贼！
起初高士廉起身附和，众人只当是要打压李斯文，各个看得心里舒坦。
李斯文呐李斯文，你也有今天！
却没想，房玄龄明面上针对李斯文，突然反手一刀，精准捅入关陇门阀心口。
长孙家从来都不等同于关陇，但二者利益纠缠，早已密不可分。
早前长孙冲诬告李斯文一事，背后便是关陇各家暗中推动。
其目的，自然是阻挠李绩回京担任右仆射，致使山东士族在军方权势再度扩张。
为此，长孙家被迫赔付五十万斤熟铁、七百万斤生铁。
长孙无忌久病不愈，赋闲在家，三名嫡子也前途尽毁，家族势力元气大伤。
又因拖欠赔付款项，逾期翻倍，欠下的铁料数额又翻了一番。
长孙家无力承担，只能求助关陇各家，众家分摊补齐。
前一笔巨额债务尚没还清，现在又被高士廉坑了一笔，被迫承接了全军军械锻造的重负。
更让关陇各家绝望的是，费尽心机拖延数年，李绩终究还是要回京任职，执掌兵部大权的。
几番算计数落空，徒为他人作嫁衣裳...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