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火满堂为曳,一群手持黑刃的武士将林之豪缚于中堂,跪在一尊以血布蒙面的无相石刻前。
藏于暗处深密的禁地里,四壁之上皆书满了血色符文。
“教义如是,既有行现叛举者,便依教规处置。”
听得那戴着森冷面具之人手执刑刃如是所言,林之豪虽被重压着颈脊不得不为躬俯之姿,而抬仰的目光里却犹聚一道锐光。
“我没有背叛诸冥!”
听其尚能雄辩此言,站在石刻旁最高处的执刑者亦应之如蔑冷笑。
“是与不是,献祭可知,倘若片刻之后你尚能从这站起来,我等自然信你所言。”
诸冥的教规从来冰冷无情,那些早将性命献祭于无相的冥使更皆是一群人形杀器,流淌在他们骨肉里的血也早已失却了活人的温度。
只听着欲为执刑的诸冥使口中低低诵成冥语之咒,林之豪虽默不动声色,却已深觉此间风息成变,无形的杀意悄悄临近,张目不得所见,却几近窒息的威压也令他那颗观闻风雷的心开始狂擂为震。
当头执刃的刑使双手持握的黑刃已高高举起,嗜血的尖锋指下,照其心壁将刺。
林之豪终将双眼一闭,咬紧牙关,生死只此须臾之间。
只闻刀落之际更追两声裂风之响,那金锐撞激之声正悬其颈后寸许之间,便闻那一声刺耳之时,林之豪亦几能感到后脊一阵森冷。
若此居高射来的弩箭,一箭正落其刀,一箭更破执刃者之胸膛。
异方杀势突现,围立于此堂间的一干冥使皆为一怔。
“林伯父!”
洪真悬索跃下,落足之处正挡林之豪身前,余光只瞥旁者有动即发弩矢,另也抽出一手来割断捆缚在林之豪身上的绳索。
若此静观良久之后,那个最先被弩矢穿膛冥使方才不急不缓的将深深刺进血肉的箭矢拔出。
见此一幕,洪真只觉毛骨悚然,便护着林之豪缓缓为退。
“放心,他不是那个人。”
听得领头者如此一言,余下冥使便都轻嗤了一声冷笑,各皆再无所顾的抽出腰间玄刃逼势上前。
“你只一人来此?”林之豪问道。
“他人先护王驾要紧,我先来救你。”
“这几人皆是不死之身,凭你我二人只怕难与为敌!”
“事已至此,也只能搏一把了!”
只言之间,那方杀势已近,幽堂之下,那些半人半鬼的冥使身手皆是飘忽如幻,只一错神间便可迫杀眼前,所幸洪真先前与沈穆秋联手应付过几回,锐疾之间到底还是拦下了几个回合。
瞥旁小门有路,林之豪便拉洪真先退而行,而那几个冥使瞧来也并不担心他们逃脱似的,见之寻路逃出此方祭堂也并不急于追赶,而只悠然随行于后。
狭道蜿蜒入深,这宝金楼之底早已被诸冥侵为阴穴,只看地上高楼繁灯市彩,却谁能料到这地下同楼之境便已是阴火森然。
此处的幽嫋毒香更是外界数倍不止,洪真只行不过片刻便觉有头昏之感,于是从怀中取出先备的药匆忙吞服一枚,又递予林之豪道:“此药乃是沈君所炼,可辟幽嫋阴毒。”
“我不必此药,幽嫋之毒对我无效。你务将此药带好。”
听得林之豪竟言幽嫋之毒对己无效,洪真心中不免沉而一落,然而事况紧急,他们只能匆忙找路先行。
眼看前方又得光亮而盛,两人匆忙追道上前,却至近处方才瞧明,这竟是一方环壁深井!
“糟糕,是死路!”
“是他们提前将此处门路尽封,不然这里本有通上之途!”
毒雾漫深的楼井之底,只闻又一声的闭门重响,两人的心也在此刻被紧紧的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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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城中一道血色烟火升天,那是王遇袭之信号。
故只在那烟火破空绽开血色的同时,城外本是衔枚默候的重甲军阵亦燃焰火为明。
雨坠铁甲声如击矢,一片火色骤明却映玄甲森森,重披战马昂首踏地,马蹄竟惊地裂之声。
“城中兵变,王已遇袭,今奉皇意,攻城救王!”
主将一令,号角为响,士气振振为激。城墙之上,守军忽见此状亦是骇胆而惊,当即便敲响城头惊钟示警求援。
城外的号角进攻之声更破雷雨为势,响彻城中遍闻,哪怕身在深楼之中,耳锐者亦可知其声势之浩。
今夜之乱,是岭东久积之祸,更是朝廷早欲谋之出兵之名。
早前布以压制毒雾的朱璃之香早已消耗散尽,此刻整座中轴主楼已尽为幽嫋毒漫,狼藉的宴堂里尸伏遍地,沈穆秋便立其边廊悬栏之上,看着手中罗盘转向已定,便解下腰间鬼爪,纵身跃入深井。
此楼之深,百丈可言,除却明里可见楼山之貌,其下掘地之深更堪似地宫之体,更不知到底是后来者鸠占鹊巢,还是此楼早于初成之时便为藏阴而设。
楼井底处八方密闭,浓雾之间便是群狼围猎,即便洪真亦出身阴商世家,却于此状之下也渐渐难以勉持,只一走神之间,身上便连中数刀,林之豪慌忙将他扶住退及墙根,然而如此混沌幽暗之间,他们根本连来敌的身影都不能瞧清。
林之豪亦持匕首横臂拦在洪真身前,“小真,你坚持住,万万不可倒在此处!”
洪真紧紧握住手中也以无相之力加持的玄刃,奈何悬殊之下,他甚至连对手的影子都捉摸不得,更谈何与之匹敌?而那几个冥使却显然更有戏猎之意,往来之间形影飘忽,却终无一举毙命之意。
诸传阴法之中,多有炼魂邪术,凡为术者常以诸般残忍手段将生人绝途剥生,死的越是痛苦扭曲,则其残魂也越是易为驱凶炼邪。而此邪法于诸冥教义之中被称为“蓄牲”。
于是捂着身上不住流血的伤口,洪真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而深藏雾里那些擅揣人心的鬼影或许等的也便是人心攥紧意志的这一刻,于是只在洪真企图站稳之际,那一直环伺在旁的刀刃终于齐指命喉而来。
一刹生死悬丝之间,却闻风声响厉如裂,一道更似鬼魅般的红影陡然窜入视线,几不闻金锐碰撞之声,却有浊血冷不防便溅了满面腥冷。
洪真久浸毒香之中,即便预先服过解毒之药,却还是难抵邪毒攻身,便是直到瞧见一具残尸血淋淋的落在脚边,他才恍惚回过神来,心起一惊。
“沈君,你来了……”
林之豪一手扶着洪真,亦抬眼打量着挡在他们身前这个散发血衣更如厉鬼的身影。
“林盟主掌楼多年,可知此方开道机关何在?”
林之豪闻问收神,便也抬着眼四下张望了一番,“此方禁地我亦鲜有踏足,如今也只依稀记得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