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三个……快点!”
舰上的水兵又在催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三个探子互相看了一眼。
探子甲心一横,抬腿跨进吊篮。
探子乙和探子丙跟着挤了进去。
吊篮本就不大,5个大人加上3个孩子,挤得满满当当,连转个身的空隙都没有。
探子丙被挤在最边上,半个屁股悬在吊篮外缘,不得不死死抓住吊篮的铁链。
好在英华的规矩里暂时没有“吊篮超载”这一条……
不然操作吊篮的水兵怕是少不了一张罚单。
渔民的女儿被挤在母亲怀里,脸贴着母亲的胸口,不敢往外看。
两个儿子却胆子大些,大的那个踮起脚尖,扒着吊篮边缘,朝驱逐舰的甲板上张望,眼睛瞪得溜圆。
甲板上,几个水兵正低头看着他们,军帽下的脸在阳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铁链哗啦啦地响起来,吊篮开始缓缓上升。
岸上,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还聚在废墟上,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有几个已经爬上了更高的残墙,骑在砖垛上,手搭凉棚。
……
不一会,吊篮晃晃悠悠地升到了甲板边缘。
铁链停住,吊篮轻轻磕了一下船舷,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5个大人加3个小孩手忙脚乱地翻过吊篮边缘,木杵杵地站在钢铁甲板上,像一群刚被从笼子里倒出来的小鸡。
他们站在甲板上,一眼望去,除了水兵,全是钢铁……
脚下的甲板是铁的,舰尾的炮台是铁的,舰桥是铁的,就连船舷的栏杆都是铁的。
一根根圆钢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探子丙忍不住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甲板,指腹划过铆钉的圆顶,又缩回来。
几个水兵把吊篮收好,铁链哗啦啦地卷回去。
先前对舢板喊话的那个水兵站到他们面前,打量了一圈,目光从三个探子脸上扫过。
又落在渔民一家人身上。
他眼睛瞪的溜圆……满脸难以置信,像是看见了什么本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
这几个人,怎么能瘦成这样?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薄薄的皮肤下撑出清晰的轮廓。
手臂细得像麻秆,肩膀的骨头尖得像刀削。
那几个孩子,大的小的,都挺着个鼓鼓的肚子……
那是饿久了才有的浮肿,绷得发亮,上面爬着青色的血管。
水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闷声说了句:“跟我来。”
一行人跟在后面,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他们穿过一段通道,通道两侧是铁壁,头顶是管线,脚下是防滑的铁格栅,透过格栅能看见下面的舱室。
渔民的小女儿缩在母亲怀里,眼睛却忍不住往下瞄。
看见铁格栅下面黑洞洞的洞口,吓得又把脸埋进母亲的胸口。
两个男孩倒是胆大,大的那个走在最前面,脚下踩得啪啪响。
小的那个跟在最后,边走边摸墙壁上的铆钉,嘴里念念有词。
走到一间舱室门前,水兵停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铁门“哐当”一声弹开。
他侧身让开,对三个探子抬了抬下巴:“你们三个,先进去。”
三个探子无奈地对视一眼,探子甲走在最前,探子乙居中,探子丙最后,依次走了进去。
舱室不大,几张铁架子床上下铺。
通风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吹下来一股凉风,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军爷,我们呢?”
渔民心头一紧,连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
他妻子也紧张地攥紧了小女儿的手,两个男孩挨过来,贴着母亲的腿。
哐当!
水兵把舱室门关上了,铁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通道里的铁壁嗡嗡回声。
三个探子的脸在门上的小玻璃窗里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水兵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看渔民一家5口:“我带你们先去吃点东西。”
“真的?”渔民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珠子亮得发光。
他妻子浑身一震,嘴唇开始哆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渔民回头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3个孩子,忽然对三个孩子说:
“快给军爷磕头!快!”
3个孩子立刻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两个男孩跪得最干脆,膝盖砸在铁甲板上“咚咚”响,小的那个动作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下。
小女孩被母亲放下,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双手撑地,额头往下一低……
水兵眼疾手快。
他猛地弯下腰,左手托住左边那个男孩的额头,右手托住右边那个男孩的额头。
中间的女孩来不及,他抬脚伸过去,靴尖轻轻勾住那孩子低下来的脑门……
三个小孩的头同时停住,离铁甲板只有一拳的距离,再也磕不下去。
“咳咳……别这样,赶紧起来!”
水兵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孩子扶直,脚也缩了回来,脸上涨得通红。
“军爷,感谢军爷的大恩大德啊……”
渔民眼看自家孩子磕不下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砰砰砰”地磕在铁甲板上,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
磕得额头上黑一片红一片,青筋暴起。
他妻子也跟着跪下,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水兵眉毛拧成了疙瘩,脸颊上的肉都在抖。
他顾不上了,手一挥,附近几个水兵赶紧跑过来,一人拉起一个。
有的拽胳膊,有的搂腰,有的弯腰去抱孩子,连拉带扶地把一家人从甲板上抬了起来。
这时候,渔民妻子的额头已经破了皮。
鲜血从黝黑的皮肤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顺着鼻梁流到嘴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去擦,擦得满袖口都是红。
几个水兵看着她的额头,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有个水兵别过脸去,什么也没说。
“走吧。”
领头的水兵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涩。
渔民一家跟在后头,孩子的手一个牵一个,像一串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