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军愣了一下,剃刀悬在冯谨头顶,没吭声。
冯谨的目光越过栅栏外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落在那片漆黑的沙地上。
他问了一句像被风吹散的话:“下一章,谁来教你?”
最后一刀落下。
冯谨的光头上泛着青灰色的发茬。
他缓缓站起身。
站直。
脊背和刚坐下时一样笔挺。
仆从军士兵递给他一条毛巾。
冯谨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片被皂角沫浸湿的发团,又看了看递到面前的毛巾。
最终伸手接过,覆在头顶,轻轻按了按。
他迈步朝栅栏外走去。
经过那个抱着辫子发呆的雷州渔民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眼看去。
那截辫子编得又粗又硬,辫梢用麻线扎着,躺在渔民粗糙裂口的掌心里。
冯谨收回目光,选了一块干净些的沙地,背对栅栏站定。残存的皂角沫顺着耳根往下淌,他没有擦。
陈氏怔怔地望着公公的背影。
冯谨被带走了。
冯承泽被两个仆从军士兵拖到桌前。
他们拧着他的胳膊,把他的头往下按,按到几乎贴着桌面。
冯承泽的额头磕在八仙桌的边沿,撞出一块青紫。
可他仍仰起脖子朝仆从军士兵吼叫:“《孝经》开宗明义第一章!髡钳始于暴秦!
“尔等手执剃刀,便是自甘为狱掾皂隶,不必再披人皮!
“连那范文程、洪承畴都还不如……
“他们至少还对孔圣人装个样子,尔等连样子都不装了!”
仆从军士兵掐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狠狠往下按:“孔圣人?孔圣人见着大小姐也要剃头!老子管你什么圣人!”
冯承泽还在挣扎,声音从被压弯的胸腔里迸出来,又闷又狠:“冯氏世代簪缨,冠冕不可毁于皂隶之手!
“尔等叛主求荣,剃同胞之发以媚远夷……
“那牝鸡司晨的妖妇!
“那不知廉耻的贱人!
“她——”
话音未落,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旁边一个大兵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在冯承泽左侧脸颊上,声音又脆又响,像鞭子抽在石板上。
冯承泽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
“骂谁?你再骂一句?”
大兵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刺骨。
冯承泽把嘴里的血咽下去,扭过头,盯着大兵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骂:
“牝。鸡。司。晨。妖。妇。贱。人。”
又一个耳光。
这一次更狠,大兵用的是手背,指关节硌在冯承泽的颧骨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冯承泽的脸歪向另一边。
耳朵里嗡嗡直响。
鼻子一热,两股血从鼻孔里涌出来,滴在桌上,洇进登记簿的纸页里。
“再骂。”大兵面无表情。
冯承泽满嘴的血,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下贱女子,不知廉耻,窃据大宝,屠戮忠良……
“我骂了,怎么了?你有种打死我!”
凡是在旁边听见的大兵瞬间围了过来,打他巴掌的大兵拔出左轮手枪顶着冯承泽的太阳穴。
声音像来自地狱的恶魔:“崽种,看在大小姐照顾同胞的份上,给你一个全尸!”
围过来的大兵不约而同的举起手中的枪、无论是步枪还是左轮手枪。
咔嚓……
咔嚓……
那是子弹被推进枪膛的声音。
“不——!”
周氏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从人嗓子里出来的了,尖锐得刺穿了整个检疫区的夜空。
她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往前扑,双臂朝冯承泽的方向伸出去,手指在空中痉挛。
陈氏死死拽住她的腰,自己也踉跄着往前栽了一步,却咬着牙没有松手。
“不要——承泽……不要……”
周氏的眼泪打湿了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沙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在油灯下像一串泪珠形的墨迹。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
“承泽……呜呜……”
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身子往下坠,陈氏几乎拉不住她。
长媳陈氏看着自家老公即将命丧当场,死死拽着周氏的同时,泪水也跟着往下流。
她的嘴唇被咬出一丝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脊背挺直的冯谨身躯猛地一顿。
那颗刚被剃光、在油灯下泛着青灰色光亮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可他终究没有转身。
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背对着身后那片即将被血染红的沙地。
冯承沛被两个仆从军反剪双手,死死按在沙地上。
他的脸被压进断发堆里,海沙糊了一脸,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拼命想抬起头,想看大哥最后一眼,可后颈上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掐着,他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大哥……”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被海风吹散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一个端着步枪的大兵走上前,用枪口挑起冯承泽后脑那根辫子。
冰冷的铁管戳进发辫的根部,把辫子挑起来,像挑起一条死蛇。
大兵歪着头,嘴角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崽种,你不是很能吗?”大兵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带着霜,“老子叫你全家死绝!
“一个不留!”
听到大兵的话,站在两旁的仆从军齐刷刷拔出钢刀。
刀刃从皮鞘里抽出来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人对着一个冯家人。
对着冯谨的,刀尖抵在他的后颈,冰凉的铁贴着剃光后的头皮;
对着周氏的,刀身横在她胸前半尺远,刀面上的冷光映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对着陈氏的,刀刃贴着她的小臂,她甚至能感觉到铁上那层薄薄的油;
对着春桃的,刀尖指着她的心口。
还有一把刀架在一个年仅5岁的冯家幼童脖子上,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只是张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连春桃怀里的那只花猫,都被一个仆从军士兵提着后颈拎了起来。
猫的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尾巴夹得紧紧的。
士兵把刀刃架在猫的脖子上,那花猫像是嗅到了铁的气味,猫身发抖,却不敢喵喵叫。
冯承泽的眼泪终于簌簌地流了下来。
不是怕……
在刚才那一刻,他真的没怕。
可当那把枪口挑起他的辫子。
当他听见“全家死绝”三个字。
当他的余光扫过母亲瘫在地上的身影、扫过妻子无声流泪的脸、扫过那个才5岁就被刀架着脖子的幼童……
他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